就像陈平猜想的那样,在裴文峰的指使下,媒体的宣传方向改弦更张,资源全倾斜到了《黄土地》身上。
先前撰文痛批《少林寺》,斥责商业功夫片是文艺糟粕的专家学者骤然转向,放下了对《少林寺》的攻诘,纷纷写起长篇评论,极尽溢美之词地夸赞《黄土地》。
各类文章不断拔高《黄土地》的地位,甚至将作品和国家民族文化绑定在了一起。
《百姓日报》文艺版称《黄土地》是叩击民族灵魂的时代史诗。
《艺术报》刊文称,其为新时期民族电影的里程碑,是面向世界展现华夏人自我反省精神的扛鼎之作。
《电影艺术》杂志大篇幅专题报道,宣称《黄土地》是跳出低级趣味的佳作,形容其是承载国家文化反思的先锋,是代表华夏当代艺术电影走向世界的标杆作品。
文艺界座谈会一场接着一场,圈内人交口称赞,声势铺天盖地。
文宣系统分管领导看完内部放映拷贝后,对影片给予了高度评价,决定公开予以嘉奖,以此树立文艺创作的新标杆。
裴文峰一心想要掩盖之前钟电飞在直播辩论上被陈平完爆的耻辱,希望用一场盛大的仪式冲淡大众记忆。
于是他向上级申请,打算筹办一场直播形式的表彰大会。
文宣两部就是干这个的,效率相当高,当天准备工作就做好了,决定在晚上八点三十分,于VTCC全程直播表彰大会。
当晚,演播厅灯火璀璨。
台上的颁奖嘉宾、获奖人员,台下的观众,热情洋溢,喜气洋洋。
文宣的领导简单例行讲话后,面对直播镜头微笑道:“《黄土地》这部电影,是我们整个民族的精神镜像。”
“它直面了我们民族文化的积弊,反思了我们传统文化里一些根深蒂固的问题。”
“这是新时期文艺工作者自省求索的典范,他为华夏艺术电影打通了通往国际影坛的道路,向海外传递了我们民族深沉的自我反省,这是一个非常棒的作品,值得全体文艺战线学习。”
话音落下,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随后颁奖仪式开始,相关领导拿着奖杯和证书宣布:“下面请裴文峰同志上前来领奖。”
一片掌声中,裴文峰走上台来。
领导当众把第一份证书和奖杯递到其手中,随即赞扬道:“裴文峰同志积极推动了对外文化交流,牵头组织了本片的策划统筹与对外参赛工作,克服重重困难,完成了这部具有时代意义的作品!”
“他为国家对外文化输出立下了汗马功劳。特此嘉奖!”
裴文峰领完奖后,深深向台下鞠躬。
“首先,我要感谢组织的认可。《黄土地》的成功,是我们文艺战线坚持艺术的成果。”
“往后,我会继续努力,立足于民族根脉,做好对外文化输出,争取创作出更多对得起时代、对得起国家人民的作品。”
“谢谢大家!”
裴文峰的漂亮话引得现场一阵掌声。
随后,其余主创团队成员包括导演、演员、制片纷纷上台领奖。
颁奖完,便是现场记者的提问环节,代表团队发言的自然还是裴文峰。
一位记者起身问:“裴专员,请问《黄土地》能够取得如今的成就,您在统筹策划阶段最看重的创作内核是什么?”
裴文峰从容作答,大谈艺术初心和文艺工作的当代使命,全是冠冕堂皇的说辞。
这时,另一位记者笑问:“《黄土地》在海外斩获大奖,为国争光,后续我们文化系统会怎样推广这类高质量的艺术电影?”
裴文峰又顺势阐述起文化系统未来的发展规划,大肆渲染自己的政绩。
看似一切都是随性发挥,实则全是事先沟通过的内容。
就在裴文峰得意洋洋,觉得自己今天发挥完美,一切都按裴文峰预先设计好的剧本推进时。
陈平安排的《百姓日报》记者,起身严肃发问:“裴专员你好,我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记者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演播厅,顺着直播信号传到了千家万户。
裴文峰满脸笑意:“当然可以!”
记者问:“纵观《黄土地》全片,镜头大量聚焦黄土高原荒芜贫瘠的景象,反复拍摄百姓麻木呆滞的面孔,放大封建迷信求雨的仪式,极少展现普通人民勤劳抗争的画面。”
“而且故事结尾,追求自由的少女最终被黄河吞没,裴专员你这么塑造角色,是想表达什么?”
裴文峰当场被问懵了,这特么不是商量好的问题啊?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记者则继续追问:“而且在电影的镜头语言里,土地不再是人民赖以生存的家园,被塑造成了禁锢人性的牢笼。”
“整部影片,每一个出现的人物,仿佛都是苦难的符号,而非鲜活的个体。”
“据我所知当时这部电影在蒙特利尔放映,就有不少影评人质疑,影片是在抓取华夏民族落后愚昧的符号,迎合西方世界对华夏的固有猎奇想象。”
“裴专员,对此您又作何解释?”
记者连续两个犀利的问题抛出,演播厅瞬间安静下来,现场的嘉宾、工作人员,神色里满是慌张。
电视机前收看节目的无数观众,也都屏住了呼吸。
裴文峰勉强保持着微笑,但下意识攥紧奖杯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他强压着质问记者是谁派来捣乱的冲动,诡辩道:“你这完全是在歪曲解读!”
“《黄土地》是深刻的文化反思作品,敢于直面我们民族过往的苦难,恰恰是文艺工作者莫大的勇气表现。”
“呈现苦难不等于渲染愚昧,悲剧的结局是对旧时代血淋淋的控诉,把土地塑造成枷锁是隐喻旧时代文化对人性的束缚,何来刻意迎合西方一说?”
“你这是对一部优秀的文艺作品粗暴解读!是偏见!”
眼看着裴文峰已经发怒,表达了强烈的不满,现场所有人都觉得提问的记者会适可而止。
却没想到记者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步步紧逼:“裴专员,根据我得到的消息,这部影片在蒙特利尔电影节参展期间,所受到的待遇并非这段时间媒体报道的那样,您又该如何解释呢?”
裴文峰脸色铁青:“你胡说八道什么?《黄土地》在蒙特利尔电影节备受好评,大放异彩!我要向你解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