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名亲卫举着火把跟在他身后,穿过花园,直奔后院。
越往里走,动静越不对。
弩机的声音停了,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杏仁味。
梅伯谦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这味儿他也熟。
淬了毒的箭头。
他加快脚步,一路冲到落梅斋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
梅伯谦一脚踹开。
院门哐当撞在墙上,弹回来半尺又被他伸手挡住。
火把的光照进院子里。
他看见了。
院墙四角蹲着八个黑衣短打的弩手,手里端着制式十字连弩,弩臂上还卡着没来得及射出去的第二轮箭矢。
柴房顶上趴着两个,弩口朝下,对准的是落梅斋正屋的门窗。
十个人,十把弩,全是民间禁用的制式装备。
而在这十个弩手的正中间。
一张轮椅。
梅仲君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那把三寸短刀,刀刃上映着火光,脸上的表情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
这画面让梅伯谦整个人的血往脑门上涌。
他不是傻子。
十把军用连弩,十个训练有素的死士,正在攻击自家侯府的客房。
他那个“废物”弟弟,此刻端端正正坐在这群死士中间,像个发号施令的将军。
他想起了路上突然收到的匿名信。
信里说,二弟一直在装瘸麻痹自己。
他怎么敢?!
“老二!”
梅伯谦的嗓子劈了。
“你从哪弄来的连弩!”
眼珠子红得快要渗出血来,腰刀往前一指。
“你私自养了多少死士!”
胸中的火已经蹿起来了。
腿瘸七年,是假的。
轮椅、枣树摔下来、府医的诊断,全是假的。
这个他无视了七年的废物弟弟,背地里养死士、藏军弩、经营暗桩。
这不是什么寻常府里的二公子为了活着,在后宅偷偷练功。
这是要反!
这是要夺他的兵权,夺侯府的基业,夺他头上那顶世子的冠!
“给我拿下!”
梅伯谦挥刀朝前一劈,三十名亲卫齐齐拔刀。
亲卫们冲进院子。
弩手们来不及调转弩口,最前面两个被亲卫一刀砍翻,弩摔在地上,箭矢走了火,嗖的一声射进假山石缝里。
剩下的弩手扔了弩,拔出短刀跟亲卫缠在一起。
院子里刀光火光交错,喊杀声震得院墙上的瓦片哗哗往下掉。
钉子从柴房顶上跳下来,挡在梅仲君轮椅前面,短刀横在胸口。
两个亲卫扑上来,钉子侧身让过第一刀,右手短刀在第二个人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那人惨叫一声退开。
可亲卫太多了。
三十个对十一个,还都是吃过军粮、见过血的边军老卒。
弩手们的训练偏射击,近身搏杀差了一截。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八个弩手被砍倒了六个,剩下两个背靠着墙根,浑身是血,已经站不稳了。
钉子也中了两刀。
一刀在肩膀,一刀在大腿。
血从甲缝里往外渗,他单膝跪在地上,短刀撑着砖面,死活不肯倒。
梅仲君坐在轮椅上,脸上没有半点惊慌。
他看着梅伯谦。
梅伯谦也看着他。
两兄弟隔着满院的刀光和血迹,对视了几息。
“大哥!”
梅仲君开口了,声音不大。
“是你逼我的。”
他左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手指扣住那块磨得发亮的鹿皮。
“五岁那年,先生夸我学业好,夸我聪慧,你就开始处处针对我!”
“爹和娘都向着你,说你是嫡长子,说你是侯府的希望,凭什么?!
我只不过比你晚出生两年而已!
我哪里比不上你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
双腿发力,腰背挺直,整个人从轮椅里弹射而起。
轮椅被他蹬翻在地,轱辘还在空转。
梅伯谦的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果然。
弟弟的腿。
他那条瘫了七年的腿。
能站起来,是好好的。
梅仲君抽出轮椅暗槽里的短刀,刀刃在火把光里转了半圈。
“大哥,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弟弟有正经事要做!
事关侯府安危!这两个小娘们儿不能活!!”
说罢,他猛的朝落梅斋正屋冲过去。
两个挡在门前的亲卫来不及反应,被他一刀一个劈翻。
刀法狠辣,走的全是要害,一个割喉,一个捅心口。
七年没站起来的人,一旦出手竟比任何人都凶。
因为他知道,今夜之后没有退路了。
连弩见了光,装瘸的底子露了,大哥不会放过他,侯府也容不下他。
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杀掉那个引爆一切的女人,毁掉她手里所有的东西。
然后连夜跑。
跑到安王那边,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他撞碎了落梅斋的木门。
屋里烟尘弥漫。
青芜横刀站在八仙桌后面,刀上还挂着黑色的毒箭药汁。
梅仲君没看她。
视线穿过烟尘,穿过倒翻的桌椅和满地的碎箭杆,死死盯着最里面那张拔步床。
顾墨璃就坐在那儿。
青布素衣,头发挽得规规矩矩,膝盖上还搭着那卷度人经。
冷静的像座庙里的泥菩萨。
“去死。”
梅仲君提刀朝她冲过去。
青芜横移一步挡在中间,双刃交叉架住梅仲君的短刀。
铁器相撞,火星溅出来。
梅仲君这一刀带着七年的压抑和今夜的疯狂,力道大得吓人。
青芜的虎口被震得撕裂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脚在地上滑了三步,鞋底把青砖刮出两道白痕。
双刃架在那里,死死顶住梅仲君的刀,手臂在发抖,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梅仲君加力往下压,青芜的膝盖开始弯,整个人被压得越来越低。
左臂上那道被毒箭药汁沾过的伤口在发麻,力气正在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抽走。
她有些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