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着,锦帕被她拧出一团褶皱。
她原本只是想借着席面敲打顾墨染。
安阳防务刚交出去,顾墨染便带着一群女眷登门,怎么看都不像来吃饭,更像来给安王府立规矩。
她嫁入皇室多年,手里握着安王府的内宅账册,又有吕家在背后撑腰,平日里就算面对顾墨璃,也敢说几句重话。
可今日不一样。
顾墨璃每句话都说得轻,偏偏句句都能落到她身上。
“嫂嫂怎么不吃?”顾墨璃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自己碗里,“这鱼刺多了点,挑起来麻烦。这些下人也是没有什么眼力的,嫂嫂如今身子贵重,还是少动手,免得累着。”
吕氏挤出笑脸:“公主倒是体贴。”
“应该的。”顾墨璃抬头看她,“毕竟嫂嫂肚子里的孩子,金贵。”
吕氏的笑停了。
坐在她身后的两个陪房嬷嬷对视一眼,忙把头压低,上前帮吕氏挑鱼刺。
林清黛懒得参与纷争,端起茶壶给顾墨璃续水。
沈灵儿伸手给安王妃换了碗温汤。
“王妃若身子不舒服,最好少动气。孕中气血不稳,胸闷、头晕、腹痛,都得当心。”
吕氏听出了她话里的提醒,勉强道:“多谢关心。”
顾墨辰靠在藤椅里,端着汤碗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
他放下碗,看着满桌女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皮抬了抬,最后又落回桌面。
感叹着还好自己只娶了一个,不然真是吵死了。
顾墨染坐在他右侧,身子靠着椅背,一直没接话。
手里捏着一粒花生,指腹慢慢搓掉外皮。
席上的争执与他无关。
安王妃说话难听,顾墨璃自然会还回去。
其他人愿意搭腔,也说明她们没把吕氏放在眼里。
花生衣剥到一半,检测之眼打开,眼前浮出淡红色的字。
【吕氏】
【状态:有孕在身】
【当前情绪:极度焦虑】
【腹中胎儿关联人:周怀礼】
【目的:帮顾家诞下长孙,待安王薨后,嫡长子上表请袭,朝廷册为嗣王。】
顾墨染手指停了停。
花生碎屑落在桌面上。
他抬眼看向吕氏。
她坐得很稳,背脊挺直,脸上还挂着笑。
只有右手压在腹部的位置,指尖隔着衣料慢慢收紧。
顾墨染的视线移开,落到周怀礼身上。
【周怀礼近期核心计划:子时借防务交接混乱,开启安阳西郊密库,取黄金三万两,送往吕氏母族。】
【当前状态:被吕氏以腹中胎儿要挟,只得背叛安王,且无法脱身。】
顾墨染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咬了两下。
安王府这顿饭,比他预想的还热闹。
二哥躺在旁边,病怏怏的,府里的王妃有了身孕,孩子却和身边谋士有关。
谋士想帮她把三万两黄金送回娘家,还得等到今晚防务交接的时候动手。
安王府的人,算盘打得挺响。
可惜算盘珠子落在了他眼前。
顾墨染抬手,又剥了一粒花生。
顾墨璃瞥了他一眼。
“哥,你吃花生就吃花生,别把皮屑弄得满天飘。”
顾墨染笑了笑:“啊哟,我的好妹妹,你管得可真是挺宽。”
“我这是向吕家嫂嫂学习怎么管家呢。”
吕氏的脸色又变了。
周怀礼站在旁边布菜,脸上的神情还算周全,只是拿勺子的手换了两次位置。
吕氏看见了。
她的眼底掠过一抹急色。
母亲的信已经送到她手里,吕家心太野,连着想要收购几家粮商,反倒被几家粮商联手做局,银子断了一处,后面便会处处断。
三万两黄金送出去,吕家能撑过今年,腹中的孩子也有了依仗。
今晚的事,万万不能出差错。
“妾身胸口有些闷。”
吕氏按住桌沿,撑着站起来,“诸位慢用,我先回房歇着。”
顾墨璃也放下筷子。
“嫂嫂要走?”
吕氏停住:“公主还有事?”
“倒没什么事。”顾墨璃抬头看她,“只是我听说孕妇胃口会变,桌上正好有些酸梅。嫂嫂既然不舒服,带几颗回去吧。”
闻言。
顾墨染十分配合的拿起桌上公筷,从碟子里夹出一颗腌得发皱的青梅,放到吕氏面前的骨碟里。
青梅碰到瓷碟,发出清脆一声。
“皇嫂近日胃口不佳。”他看着吕氏,“多吃点酸的,权当本王提前恭喜皇嫂早生贵子。”
吕氏站在原地,手掌按着桌沿。
顾墨染接着道:“二哥身子想恢复,还得养些日子。不过也无妨,安王府总有人能替他操心。”
吕氏的喉咙动了动。
顾墨染拿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周先生便很能干。”
周怀礼手里的银筷掉在地上。
当啷一声。
吕氏转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撞上视线,谁也没能立刻移开。
顾墨染把茶盏放回桌面。
“周先生,皇嫂怀着孩子,你这个做府中谋士的,平日里该多照应。安王府内外大小事务,往后都辛苦你了。”
周怀礼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逸王说话怎么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吕氏身体一软,重新跌坐回去。
手边的茶盏被她撞翻,茶水顺着桌沿流下,浸湿了她的裙摆。
顾墨璃托着下巴,看着那片水渍。
“嫂嫂,你怎么又坐回去了?”
吕氏摇了摇头。
“头有些晕罢了。”
她的手按在腹部,指尖凉得发麻。
顾墨染看着她,语气仍旧平缓。
“本王还有几句话要交代。”
周怀礼弯腰去捡银筷,手指碰到筷身,竟连着两次没拿起来。
林清黛抬眼看他。
他只好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殿下请吩咐。”
“子时前,安阳城内所有粮册和库钥,全部送到前堂。”顾墨染道,“特别是,西郊密库也要打开,三百名守军换成逸州军接管。周先生,你亲自带人去办。”
周怀礼喉结滚动。
“西郊密库多年未动……”
顾墨染把最后一粒花生剥开,放进掌心。
“那也该动动了,今晚,本王要亲自查库。”
吕氏猛地抬头。
顾墨染看着她:“皇嫂脸色怎么白了?你身子贵重,早些回去休息。千万别乱走动。”
这句话听在旁人耳中,只是关照。
落进吕氏耳里,却像门闩已经扣上。
她看着顾墨染,嘴唇张了张。
“殿下……”
“还有事?”
“我……”
吕氏的手掌压住腹部,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顾墨染端起茶盏。
“没事就回房。”
吕氏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扶住嬷嬷的手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停。
“逸王殿下。”她没有回头,“安阳是安王府的封地,殿下查库,是否该先问过安王?”
顾墨染看向藤椅里的顾墨辰。
“二哥,我可以查吗?”
顾墨辰闭着眼。
过了片刻,点了点头。
“一定要灭了倭寇狗贼!”
吕氏的肩膀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