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礼把三万两金票压在茶几边缘。
票子叠得齐整,外头扎着一道红绳,最上面那张盖着西郊密库的朱印。
他的手没敢松开,指头按在票面上,把纸按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敞轩里只剩炭火偶尔响一声。
顾墨染没急着伸手。
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喝了一口。
“二哥这府上,连茶叶都是隔年的。”
他心里嘀咕一句,放下茶盏,这才看向那摞金票。
周怀礼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青衫前襟上。
他站得笔直,腿肚子却在打摆子。
“殿下,西郊密库账面三万两,全在这里了。”
“一两不少?”
“一两不少。”
顾墨染点点头,抬手招了招。
“大个子,进来数钱。”
门外的拓跋莽掀帘子进来,腰上那串干蒜晃来晃去。
他往桌前一坐,大手把红绳扯开,舔了舔手指头,一张一张往外捻。
“一千两,两千两……”
周怀礼盯着他的手,喉结上下滚。
拓跋莽数到第十一张,停下来,把票子举到灯底下照了照。
“王爷,这张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脂粉味儿。”
拓跋莽把票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闻了闻自己腰上的蒜。
“还是俺这味儿正。”
顾墨璃扑哧一声笑出来,拿丝帕掩住嘴。
周怀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顾墨染没追问,只说了句:“接着数。”
拓跋莽数了一炷香工夫,把票子码成三摞,往桌上一拍。
“三万两,一张不差。”
“行。”
顾墨染把三摞金票往右边推了推,推到顾墨璃跟前。
“记账。”
顾墨璃早就把那本蓝皮账册摊开了。
那是她从京城一路带出来的,沿途十一座城的眼线、粮价、驿站马匹,全记在里头。
后头空着几十页,刚好用来记逸州军的进项。
她提笔蘸墨,手腕悬着,一笔一画写得工整。
“安阳安王府,捐输平倭军饷,黄金三万两。”
写完,她抬头看周怀礼。
“周先生,这‘捐输’二字,你看写得对不对?”
周怀礼嘴唇抖了抖。
“对,对的。”
“那就好。”
顾墨璃把笔搁在砚台上。
“往后史官翻起这笔账,都得夸二哥一句深明大义。周先生经手,也算留名了。”
周怀礼的膝盖一软,扶住了桌沿才没跪下去。
顾墨染瞥了妹妹一眼。
这丫头损人不带脏字,刀子全裹在糖纸里。
他把话头接过来。
“周先生,坐。”
周怀礼不敢坐。
“殿下……在下……”
“站着说也行。”
顾墨染靠回椅背,把最后几颗花生从碟子里拨出来。
“安阳城现在缺什么,你比我清楚。”
“缺粮。”
“还有呢?”
“缺……缺人管。”
“对。”
顾墨染把花生壳捏开。
“流民要安置,粮价要压,海外商铺要登记封货,城防要有人盯。二哥躺着,这些活总得有人干。”
周怀礼抬起头,一时没明白。
顾墨染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干。”
周怀礼愣在那里。
他原以为今晚要掉脑袋,最轻也得被押进大牢。
“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很简单。”
顾墨染拍掉手上的碎屑。
“安阳的粮道你给我看住,一粒米都不能断。流民你给我安置好,一个都不能饿死在城门口。倭国、高丽的商铺,账册船册人名,你一本一本给我抄干净送到登州。”
他顿了顿。
“这些事办好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本王看不见。”
周怀礼的呼吸停了一下。
“办不好呢?”
问出这句话,他自己都后悔了。
顾墨染没生气,反倒笑了。
“办不好,本王的眼神好使,嘴还快。”
周怀礼扑通跪在青石板上。
这回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在下……必不负殿下所托。”
沈灵儿在下首看着,小声嘀咕了一句。
“王爷这是把人家的七寸捏住了,还让人家给他干活。”
林清黛靠着门框,淡淡接了半句。
“他向来如此。”
顾墨染假装没听见。
这叫什么?
搁前世,这叫资产重组,不良资产盘活再利用。
周怀礼这人有本事,就是骨头软,被吕氏拿孩子一逼就犯了糊涂。
这种人杀了可惜,留着能用,只要缰绳攥在手里就行。
“起来吧。”
顾墨染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周怀礼咬着牙应下。
他心里明白,从今晚起,安王府的门,钥匙在逸王手里。
顾墨璃合上账册,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三哥,这三万两怎么花?”
“买粮,造船,发饷。”
“就这些?”
“就这些。”
顾墨染往外走。
“钱这东西,花在刀刃上才叫钱。花在别处,就是纸。”
顾墨璃抱着账册跟在他身后,嘴里小声念叨。
“那给我买支新簪子,算不算刀刃?”
“那当然是头等大事。”
顾墨璃眉眼一弯,心情比方才好了不少。
金票进了逸州军的账本。
顾墨染走出敞轩,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两晃。
拓跋莽扛着那三摞金票跟出来,走得虎虎生风。
顾墨璃跟在顾墨染旁边。
临走前,她拽着顾墨染的袖子叮嘱了一句。
“三哥,晚上别太累着。”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往后宅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顾墨染站在廊下,揉了揉眉心。
这丫头,什么都知道。
他顺着回廊往后宅客房走。
廊子尽头就是安王府给他收拾出来的院子,院门半掩着,里头亮着灯。
窗纸上映着好几个人影。
一个端着盆,一个倚着柱子,一个蹲在地上,还有一个抱剑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顾墨染停下脚步。
屋里传出甄媄梨的大嗓门。
“这床底下有暗格嘞!谁家好人在床底下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