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瞬。
坑里的人全都趴下了。
最前面的三个影忍连哼都没哼一声,忍甲碎成了好几块,人被压进泥里,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
那只手抽了两下,也被泥盖住了。
抱罐子的四个人想跑,跑出去两步,后背上落下一道虎爪的影子。
四个人一齐扑倒,泥水和血水一起往上溅,溅起一人多高。
上忍举刀往上挡。
刀断了。
他人往后飞出去十几丈,撞在防波堤的石头上,鬼面裂成两半,半张脸贴在石头上,慢慢往下滑。
剩下的几个影忍,有的被压断了腿,有的被震碎了胸口,一个接一个倒在大坑的边上。
血雾从坑里升起来,混着泥浆,混着海雾,冲到了半空里。
方圆三十丈,再没有一个站着的倭人。
侍卫们都看傻了。
有个年轻的侍卫手里还攥着刀,刀尖在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朴赖璋从堤坝底下抬起头,看着半空里那座慢慢散去的山影,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
“赢了……赢了……”
山影散了。
四头白虎也散了。
散得很快,像一阵风吹过烛火,眨眼就没了影。
那圈三尺的光,也没了。
金善雅从半空里往下掉。
她想提一口气,提不起来。
丹田里空了。
真气一招就倒得干干净净,经脉里只剩那股秽血留下的毒,到处乱钻。
她落在泥里。
膝盖先着地。
泥水溅上来,溅到了她的裙摆上。
素白的裙摆,第一回沾了泥。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手臂发软,撑了两下都没撑起来。
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也是白的,只有嘴角那一道暗红还没干。
孤山归寂之后,要等一炷香,真气才能回来一线。
回来之前,她跟普通人没两样。
没有罡气。
没有白虎。
谁都能碰她。
谁都能杀她。
金善雅抬起头,往四周看。
大坑边上,一个半埋在泥里的影忍,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胸口被压塌了一半,脸上全是泥,可眼睛还睁着。
他从泥里把手拔出来。
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刀刃是绿的。
他咬着牙,用肘子撑着地,一点一点往这边爬。
爬了两丈,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然后从泥里跃起,举刀扑过来。
金善雅看着那把刀。
她想躲。
腿动不了。
哨楼顶上,顾墨染把雾里的事看了个全。
那座山砸下来的时候,哨楼的木头柱子都跟着晃了晃,脚下的瓦片嘎吱响了一声。
他扶着栏杆,心里骂了一句。
好家伙。
一招平了三十丈。
林震山真打不过她。
本王也打不过。
好在本王不用打。
他看着那女人从半空里掉下去,跪在泥里,撑了两下没撑起来。
面板上的字跳了。
【金善雅进入空窗期,护体罡气消散,预计恢复时间:一炷香。】
【检测到倭国影忍残存一人,正在接近。】
顾墨染看见了那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胸口塌了半边,还能爬。
这帮倭国人的命是真硬。
刀是绿的。
喂了毒。
太好了,就是现在!
本王终于可以出场了。
只见顾墨染右手抬起来,并起食中二指。
他没多想,真气从丹田往上走,过肩,过肘,过腕,一路冲到指尖。
三品的内力,纯阳的底子。
指尖往前一点。
空气里响了一声,很尖,像一根竹哨被人吹裂了。
一道看不见的东西从哨楼上射出去,跨过一百步远的荒滩,穿过还没散尽的海雾。
扑过来的影忍刚跳到半空。
眉心多了一个洞。
他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人就被那股劲风带着往旁边飞,飞出去一丈多远,撞进礁石缝里,卡在那儿,动不了了。
手里那把刀也脱手了。
刀还在往下掉。
刀尖朝下,正对着金善雅的左肩。
顾墨染已经从哨楼上下来了。
大氅在身后展开,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黑鸟,从三丈高的地方往下滑。
人还没落地,又是左手一挥。
在金善雅身边三尺外,泥里躺着一件披风。
雪白的狐皮披风,是她刚才升空时甩落的。
顾墨染翻掌,一股柔劲从掌心出去,把那件披风从泥里卷了起来。
披风在半空里展开,迎上了那把往下掉的毒刃。
刀刃扎进狐皮里。
披风一卷,裹住了刀,往外一甩。
刀和披风一起飞出去,越过防波堤,扑通一声,落进了海里。
顾墨染落了地。
靴子踩进泥里,陷下去半寸。
他往下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新做的靴子。
这两天顾墨璃亲手缝的。
回头又得挨说。
荒滩上静了。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雾吹散了大半,露出满地的尸首和那个三十丈宽的大坑。
血腥味混着海腥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浪拍在防波堤上,哗啦,哗啦。
金善雅还跪在泥里。
就那么跪着,两只手按在泥上,一下一下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顾墨染站在她面前两丈远的地方。
不远不近。
没往前走。
金善雅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大氅。
墨色的,边上滚着一道暗金的线,被海风吹起来,在他身后翻卷着。
第二眼才看见他的脸。
年轻,眉眼干净,面容俊朗。
刚才那一指杀人,那一卷收刀,轻松的好像不过是他顺手掸了掸灰。
他也在看她。
顾墨染看得很仔细。
本王都来英雄救美了,多看两眼不过分吧?
不得不说,这高丽妹子长得可真攒劲儿。
月白的宫装,被泥水溅了半截。
细枝挂硕果。
领口立着,一圈白玉扣子扣到下巴,露出一截脖子,白得跟雪一个颜色。
脸也白。
嘴唇长得一看就让人想亲。
头发散了几缕,被海风吹着,贴在脸颊上。
一根白玉簪还插在发髻里,歪了,没掉。
顾墨染心里吐了一句。
难怪原书里的蠢货三皇子要起歹心。
长成这样,换谁都想多看两眼。
得得得。
看两眼就得了。
碰一下受伤,这谁顶得住?
再说本王家里那几位,哪个是省油的灯?
还有那顾墨璃。
想到这里,顾墨染的色心被压了下去。
同时。
金善雅的手指在泥里蜷了一下。
她的手很白,透出底下青色的筋络,指尖沾着泥,指甲缝里塞着沙。
她看着顾墨染。
这个人站得远。
却远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