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三尺远,可又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
他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
那种她厌恶的东西。
旁的男人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有的那种,往她身上扫,扫完了又不敢扫,躲躲闪闪的,脏。
这个人眼睛里没有。
他看她,就是看。
看完了,他还嫌弃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弄脏的靴子。
金善雅不知道自己是该恼,还是该笑。
“这是逸王殿下——!”
一声尖叫从防波堤那边传过来。
朴赖璋爬上来了。
他满身满脸都是泥,光着两只脚,一路连滚带爬,爬到离顾墨染还有三丈远的地方,抬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顾墨染腰间挂着的那块令牌。
玄铁的,雕着一只展翅的朱雀。
朴赖璋在安阳见过这块令牌。
周怀礼给他看过画样,说逸王殿下随身佩着的,就是这个。
朴赖璋的魂都飞了。
他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泥里,额头砸进泥水,溅起一片泥花。
“逸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喊得嗓子都破了音。
“小人朴赖璋,奉高丽王之命,护送长公主殿下前来求援!”
逸王。
金善雅听见了这两个字。
她身子往后缩了缩。
大衍三皇子。
逸王顾墨染。
这个名字她听过。
在王城的时候,朴赖璋跪在殿外,嘴里翻来覆去念的就是这个名字。
说有消息传来,逸王在安阳查封了倭国商铺,说逸王在洛阳废了侯府二公子,说逸王手下有一张能射穿墙壁的重弩。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一个大衍的皇子,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现在。
他就站在她面前。
金善雅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刚才出的那一指。
从哨楼上点出来,隔着一百步。
一百步。
她的护体罡气只有三尺。
孤山归寂能砸三十丈。
可一招便会倒空真气,倒完了就成了废人。
顾墨染那一指,从头到尾连气都没喘一口。
点完了,还有余力卷起她的披风,把那把刀甩进海里。
金善雅低头,看着自己按在泥里的手。
她想起了宫里那些人。
老内侍退三步。
宫女隔着长柄木篦子给她梳头。
奶娘断了两条胳膊,从那以后见了她就往墙角躲。
十二年。
没有一个人走近过她。
也没有一个人,能隔着这么远,护住她。
她又抬起头。
顾墨染还站在原地,手揣在袖子里,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咔嗒,咔嗒。
他好像在等她开口。
金善雅张了张嘴。
想说谢。
嗓子却哑得厉害,一个字都没出来。
她把嘴闭上了。
海风又吹过来,把她鬓边那几缕散发吹到了脸上。
她没去拨。
脑子里还是那一指。
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白花花的光斑。
金善雅立在那里,垂着眼,半晌没出声。
顾墨染瞧着她这副模样,倒也不催。
他侧过身,袖口随风轻摆,目光落在远处海天交界的地方。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
金善雅的衣摆也被吹得微微扬起。
顾墨染又等了片刻,感觉今天的逼格已经装够了,直接打开了系统面板。
【目标人物:金善雅】
【当前好感度:58】
【心理状态:十二年未近人身,因那一指生出隐秘向往与深层自卑】
【备注:表面冷傲,实则内心有缺口,可借机切入。】
啊?
不是。
系统你在哄我开心吗?
58?
顾墨染差点没笑出声。
这女人看着冷得跟冰山似的,心里头倒是热得很。
外冷内齁?
别说,这次没带苏瑶来,还挺想念这一款的。
这是个加强版的苏瑶。
他收了面板,转过身来,也不逼问,只淡淡开口。
“起身吧,是本王,既然无事,本王先走一步。”
金善雅抬起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顾墨染没理她,转身便走。
朴赖璋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殿下,这……”
“嗯?”顾墨染偏过头,眼皮都没抬。
朴赖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下头:“是。”
顾墨染走了两步,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金善雅,声音很轻。
“公主若有闲,不妨随我回营,正式拜会一番。高丽与大衍的事,总得坐下来谈。”
他说完也不等她应,转身就走。
金善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明白。
这人方才明明已经占了上风,为何突然就不问了?
按理说,他该趁机追问、逼她表态才对。
可他偏偏就这么走了,还摆出一副“你爱说不说”的架势。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登州大营。
中军大帐内,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烟雾缭绕。
金善雅换了身行头。
高丽王室的正装,月白色的袍子上绣着繁复的虎纹,腰间束着一条镶金的带子,整个人看上去比方才又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她立在帐外,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那点乱糟糟的情绪。
朴赖璋掀开帘子,躬身道:“公主,殿下请您进去。”
金善雅颔首,抬脚跨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烛火在墙角摇曳。
顾墨染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见她进来,也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公主请坐。”
金善雅在一侧最后面的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两人之间隔着很远,几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看上去倒像是要闲话家常。
可气氛却不轻松。
金善雅目光落在顾墨染身上,暗中催动真气。
她要摸清这人的底。
方才海堤上,他展现出的三品实力已经够惊人了,可她总觉得,这人藏得更深。
她指尖微动,一缕极细微的真气顺着空气流转,朝顾墨染探了过去。
这是高丽秘法“月虎聆风”,可借风声感知对方气息流转、判断修为深浅。
真气刚探出三尺,金善雅眉头微蹙。
不对。
她感知到的气息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可方才海堤上,这人明明展现出了磅礴的真气,怎么现在……
她加大力度,真气再往前探。
突然。
一股猛烈的反噬从对方体内冲出来,直直撞上她的感知。
金善雅脸色一白,喉咙一甜,差点没咳出声。
她强自压下气血翻涌,抬起眼,却对上顾墨染那双淡漠的眸子。
顾墨染放下茶盏,轻笑一声。
“公主这是在对本王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