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接风宴只有我?不请李大人?”
秦重一进门,只看见知府,还有同知、通判,以及刚才跟他审案的赵推官。
没见到李瀛。
“李大人乃是风宪官,纵然我们请了,他也不便出现在这种场合。”
霍知府一边把秦重请到主席,一边说道。
“啊,我倒是把这个忘了!”
秦重说道。
风宪官,专门监督这些人的,给他接风,他也不敢来,弄不好还被训斥。
四月中旬,江南已是暮春,楝花落遍苏州府衙的天井,廊外南风裹着花香吹入官厅。
此时的江南,最是宜人。
但接风宴,不合时宜。
因为秦重一来,就把整个府衙给封了。明显是来查他们的,一起吃饭也不合适。
但整个府衙都在害怕。
陛下为什么下肃贪的圣旨,还是锦衣卫为主,这就够吓人的了,关键第一站来苏州。
这是不是有特殊意思?
还有,松江府那么大的事情,都成了高官坟场了,这两个钦差不在那镇场子。
为何来苏州?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尤其是霍知府,表面上沉稳,实际上更害怕,他跟死的巡按御史和巡抚,都有牵连。
有些牵连,是见不得光的。
他设下接风宴,也是一种试探。
看秦重来不来,若是来了,那说明事情不大,若是不来,说明盯上自己了。
没想到秦重痛快的来了,他心里放下一半。
堂内屏门半敞,窗户半开,除了数名仆役伺候,只有他们五人,桌上已经摆满。
糟鲥鱼、盐水白虾、香糟鸡、腊鹿脯薄片,又有拌春笋、腌水芹、熏太湖鲫鱼,一碟糖渍青梅翠莹莹衬在其间。
这些都是冷盘时鲜。
围桌四角另放高脚瓷盘,鲜果蜜碟,新摘樱桃、青梅、桑葚,糖梅、蜜金橘、糖莲子。
以上这些,都是看着佐酒的,不是吃的。
就是用来勾你口水,调动胃口的,可以浅尝两口,要是大快朵颐,就丢人了。
知府拿着酒壶,给秦重倒酒,开始聊一些风土人情,以及官场趣闻。
这是垃圾时间,秦重哼哼哈哈地答应着,也聊一些京城趣闻。
三巡酒之后,仆役鱼贯入内,把冷碟和果盘,全都撤走,热菜摆上。
新蚕豆配鸡丝、爆鳝糊、韭黄炒蛏子、糟熘白鱼、鲜笋烧野鸭、虾子炒茭白。
“秦大人,松江府那边出了好大的事情,下官这边听的乱糟糟,能否透漏几句?”
趁着热菜,喝一杯酒之后,通判试探着问道。
“哎,你这不是为难秦大人么!糊涂。”
知府假装训斥阻止。
“嗯,无妨!”
秦重淡淡的说道。
“这些事本来应该李大人通知你们,但朝廷已有定论,我说了也无妨。”
几个人瞬间耳朵支棱起来。
松江府的事情,太吓人了,都传说那里犯官煞,专门死高官,官场人心惶惶。
甚至有百姓传言,要瘟官了。
“江南巡抚,拉着布政使、按察使,以及两淮盐运使,勾结盐枭海寇,要绞杀本官。”
秦重第一句话,其他四人震惊不已。他们听到的风声很多,但是可没有这种内幕。
知府一挥手,仆役都退下。
“本官在营寨里,被两千悍匪,围攻三日,就在危急的时候,赤焰军偷袭了烂泥澳。”
“巡抚无人,全都被杀,加上当时的陈知府救援及时,本官才保住性命。”
秦重隐去了大部分东西。
这已经足够骇人的了。
“大人真是有大造化之人,将来定青云直上。这些人真是胆大妄为!”
同知吞了吞口水,一边恭维着,一边殷勤地给秦重满上一杯酒。
希望他再多说点。
秦重端起酒杯,众人陪了一杯。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巡抚是死了,但是太仓卫、金山卫、镇海卫三卫指挥使,也参与了,还想着把本官弄死,编故事糊弄朝廷。”
“他们的密谋,被来给本官传旨的锦衣卫听到,当场斩杀了金山卫指挥使,另外两人拿下。”
秦重说得很简单。
“圣旨已经下了,巡抚、两淮盐运使、三卫指挥使,定谋逆,抄家,夷三族。”
秦重说道。
他说得简单,但这四位都是老官场了,其中蕴藏的诡谲,一下就感觉到了。
抄家,夷三族,好久没听过了。
在大乾合法杀一个人,可没有那么容易,需要报到三司审核,然后送陛下案头朱批。
事情他们刚听说,京城连圣旨都送来了,说明根本没经过三司审核,陛下直接裁定。
连调查都没有?
“秦大人,这不对啊,参与谋害您的,还有布政使和按察使,谋逆为何没有他们?”
霍知府忍不住,亲自下场。
秦重铺垫这么多,故意把这个疑问口子留在这里,就是等人问。
霍知府不问,他也会说。
“这是绝密,我跟你们说,可不许泄露!”
秦重借酒遮脸,压低声音说道。
四个人忙不迭点头,好奇心是一方面,关键是官场的信息,多多益善。
“那五个人,虽然是被赤焰军杀的,但是巡抚和两淮盐运使,却是给赤焰军写了降书,辱及当今陛下,说赤焰军才是正朔。”
“结果,赤焰军根本没让他们活,脑袋砍了,写降书塞在嘴里,被陈巡抚送京城去了!”
嘶的一声。
四个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心说难怪,陛下看到降书……
“妈呀,幸亏死得早,不然非凌迟不可。”
通判忍不住惊呼。
其他几个人,也频频点头。
“凌迟,有啊!镇海卫和太仓卫指挥使,就是凌迟,估计李大人会让你们都去看!”
秦重接口道。
他布置的重头戏,来了!
四个人一听,吓得脸色难看,观看凌迟?想一想都觉得反胃,浑身发冷。
“他们,他们没写降书吧,为何要凌迟?”
推官赵毅,颤声问道。
“没有,他们犯的事儿,比写降书严重,而且把你们也都给扔坑里了!”
“哎,别闲着,吃菜,喝酒!”
秦重说道一半,不说了,端起酒杯,其他四人反应过来,赶紧陪了一杯。
心里却跟猫挠一样。
什么叫把我们也扔坑里了?你倒是说啊。
“大人,大件好了!”
就在此时,堂外仆役高声传报,知府一愣,立即压下心中的疑问,让上菜。
仆人鱼贯进入,把刚才的菜全都收走,新的菜色被流水一样端进来。
这是官宴最郑重的时刻。
头一道便是清蒸鲥鱼,整鱼不去鳞,鳞下脂油莹润,端上桌放在秦重跟前。
“秦大人,请下箸,清蒸鲥鱼,江南四月,此为第一味,祝大人激流勇进,步步高升!”
霍知府说道。
秦重也不客气,直接在鱼鳃位置下了一筷子,尝了一口,果然鲜得食欲大开。
随后五味蒸鹅,水晶肘子,奶汤甲鱼,莼菜银鱼羹,竹笋鸽肉汤等,陆续上桌。
接下来,秦重故意不说了,一味地拉着众人喝酒,一直喝到酒酣耳热。
众人快要按捺不住的时候。
“哎呀,对了,刚才是不是没说完啊,那个谁……谁凌迟来着……”
秦重拍额头努力回忆。
“太仓卫和镇海卫指挥使,秦大人,他们到底说了什么,竟比降书还严重。”
同知赶紧顺势问道。
“哦,对,是那两个腌臜货。他们,他们说……”
秦重打了个酒嗝,貌似喝多了。
“那两个腌臜货说,北方要开战,朝廷离不开江南的钱粮,他们把我杀了,随便编个故事糊弄陛下,陛下就算是知道是假的,也必须认了。”
“这就叫,强按龙头喝水,强……强按龙头……哈哈……你说他们是不是很狂……”
秦重絮絮叨叨地说道。
而其他四个人,却如坠冰窖。
这两个蠢货,怎么什么都敢说?
霍知府扫视其他三人,其他三人同样脸色难看,彼此都一个心思。
这下完了!
陛下离不开江南,所以强按龙头喝水?你这一下子,把整个江南的官员都扔进去了。
陛下怎么想江南官员?
所以,让秦重带锦衣卫,来肃贪?
“你们……”秦重突然朝着四人一指“是不是,也想强按龙头喝水啊?”
四人大惊失色,霍知府吓得噌的一下站起来,至于其他三位,直接滑跪。
“没有,绝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