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雷德停在铁路桥东侧的土路上,车灯照亮了桥洞口那面剥落了一半涂料的水泥墙。
两个骑电瓶车的姑娘站在路边,其中一个举着手机手电筒照着桥洞方向,看到凯雷德开过来,冲林野挥了挥手。
“叔,在里面呢,没走。”
林野朝她们点了下头,没多说,大步往桥洞里走。
桥洞不深,大概十来米,地面是碎石混着泥土,散着几个压扁的易拉罐和塑料袋,空气里一股潮湿加柴油的味道。
南边第二根电线杆下面,一个灰色的身影蹲在地上,双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头发垂下来把脸全遮住了。
帆布鞋上沾满了泥。
林野停在三米外,没有再往前。
“小惠。”
那个身影颤了一下。
过了两秒,小惠抬起头来。
路灯从桥洞外面透进来的光很暗,但足够看清她的脸——眼睛是肿的,鼻头红红的,脸颊上的泪痕干了又湿了好几层。
她看到林野的那一瞬间,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把脸又埋回膝盖里,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闷得发颤。
“叔,你怎么找到这的。”
“全江城的精神小妹都在帮我找你。”林野蹲下来,跟她保持着三米的距离,“我撒了快三万红包出去,你再多躲一会儿,我今晚得破产。”
小惠没笑。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憋。
林野没有催她,也没有凑过去,就蹲在三米外的碎石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等着。
桥洞外面传来火车经过的隆隆声,铁轨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到脚底。
等火车声远了,小惠的声音才又从胳膊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叔,回去吧,别管我了。”
“行,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跑。”
沉默。
“不说也行,那我就搁这蹲着陪你,蹲到天亮。”
又沉默了很久。
火车又过了一趟。
小惠终于抬起脸来。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哭,倒更像是哭完了之后的那种空茫,所有的情绪都被榨干了,只剩一张苍白的脸。
“叔,今天下午有人加了我微信。”
林野没吭声。
“是我嫂子。我以为她找我是说我妈身体的事,结果她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小惠吸了一下鼻子,眼眶又红了。
“她说……我爸那边跟隔壁村的人谈好了,拿我换亲。把我嫁过去,换人家的姑娘给我哥当媳妇。”
林野的指关节攥紧了一下。
“对方是个傻子。”
小惠说到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十二岁,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生活不能完全自理。人家家里有两间砖房、五亩地,算彩礼折现给我家八万块钱。我爸说这是最划算的买卖,一进一出,两家都能成个家。”
她顿了一下。
“我哥今年二十六了,因为家里穷一直讨不到老婆,我爸觉得是自己没本事,一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这个。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喝多了就跟我说过一回,说实在不行就走老路子,村里以前有这种规矩。”
“我当时以为他就是喝醉了胡说。”
小惠的声音渐渐平了下来。
“直到今天下午我嫂子说,定亲酒的日子已经定了,就在国庆节期间。她让我赶紧回去,说要是不回去,我爸就要来江城找我。”
她用袖口擦了一下脸。
“叔,有人花钱在精神圈子里打听我,就是我爸托人找的。他知道我被骗来了江城,但不知道我现在跟谁在一起。他只是想把我找回去,然后送到那个人家里。”
林野的呼吸能听得出来比刚才重了,但他没打断。
“我不想连累你。”小惠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让林野胸口发闷的东西。
“叔,你对我太好了。你给我签合同、发工资、给我一个床睡、给我饭吃。我不想因为自己家里这些破事儿,把你也拖下水。我爸那个人,你不了解,他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要是找上门来闹,你的公司、你的房子、你身边那些姐妹,全得受影响。”
“所以我就想着,趁你们还没太在意我的时候,我走了最省事。走了就没有后续了,你们当没认识过我这个人就行。”
小惠说完这段话,把脸重新埋进了膝盖里。
林野蹲在原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小惠面前蹲下来。
这回只有半米的距离。
“小惠,你抬头看着我。”
小惠迟疑了一下,抬起头。
她的视线和林野对上的那一瞬间,泪又下来了。
“你觉得走了就没后续了?”林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你走了,苏星彤能睡着?嘉欣能睡着?双胞胎能睡着?你在火锅店给每个人都点了菜,连周小萌爱吃什么你都记得,你觉得你走了她们当没认识过你?”
小惠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帆布鞋上。
“还有这个。”林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群聊的截图——二十几个群、上百条帮忙寻人的消息、无数个素不相识的精神小妹骑着电瓶车在凌晨的江城满街找人。
“全城的精神小妹在帮我找你。她们不认识你,她们就看了你一张照片,就满大街跑。”
他把手机塞回去。
“来的时候身上五块钱都是苏星彤出的,现在你说走就走,把所有人的心意一笔勾销?”
“宋小惠,你这不叫为别人着想,你这叫自私。”
小惠的眼泪止不住了,整个人的肩膀抖得厉害。
林野伸出手,按在她头顶上。
掌心下面是冰凉的头发和微微发烫的头皮。
“你爸要来就让他来。”
林野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换亲这种事,在2024年还想搞,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小惠攥住林野的袖口,指节发白,攥得死紧。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然后她一头扎进了林野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嚎啕大哭。
那种哭法不是之前任何一次委屈的那种红眼眶,是从小到大积攒了十九年没有出口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了,哭得连呼吸都走样了。
林野没说话,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挡在她后脑勺上,让她的脸不至于直接撞在自己胸口的拉链上。
桥洞外面,帮忙守着的两个姑娘远远看到这一幕,互相拉了一下袖子,默默把电瓶车推远了一些,背过身去。
火车又过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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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知道多久,小惠从林野怀里抬起头。
眼睛肿成核桃,但已经不哭了。
“叔。”
“嗯。”
“我饿了。”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站起来,把小惠从地上拽起来,帮她拍了拍帆布外套上的灰。
“走,回家。冰箱里还有你下午切的哈密瓜。”
小惠垂着头跟在他后面往桥洞外走。
走了两步,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叔,那三万块红包,从我工资里扣吧。”
林野头也没回。
“你那点工资还不够扣的。”
“那就分期,分三十年。”
“行,月供八十三块三毛三,比你的丝袜值钱。”
小惠破涕为笑,鼻涕泡差点出来,赶紧用袖子一抹。
凯雷德的车门打开的时候,暖风和真皮座椅的味道扑了一脸。
小惠坐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系上,整个人就靠在了座椅上,眼睛闭了。
不是睡着了。
是终于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