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虎后排的车门接连打开,七个姑娘鱼贯而出。
苏星彤第一个站到林野旁边,白裙子被风掀起来一角,她赶紧按住,另一只手把那顶黑长直假发往耳后别了别,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社会大姐瞬间切换成了乖巧模式。
小惠紧跟着站到林野左手边,手里还拎着那个旧布袋,帆布鞋踩在村道的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嘉欣、周小萌、赵悦、小雯、小薇依次排开,七个人站成半圆形,像一排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模特,硬生生把老槐树底下那几个嗑瓜子的大婶看呆了。
林野侧过头,冲她们扬了下下巴。
“叫人。”
七个姑娘异口同声,声音脆得像往平静的水面上同时扔了七颗石子。
“阿姨好!叔叔好!”
王秀芹手里的布包差点没拿住,里面的鸡蛋晃荡了一声,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排青春靓丽的姑娘,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好……好。”
林建国更干脆,手里的烟直接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腰还没弯下去,脸上的褶子已经全挤到了一起,嘴角往两边咧,咧得快够着耳根子了。
“好好好,好着呢!”林建国捡起烟,在衣服上蹭了蹭,又往耳朵后面夹,结果耳朵后面已经夹了一根,两根烟叠在一起,他也没察觉,只是一个劲儿地冲几个姑娘点头。
张婶的蒲扇停在半空,扇面上落了一片槐树叶子,她也没抖。
刘婶嘴里的瓜子壳卡在牙缝里,舌头舔了两下没舔下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野把这一圈人的表情扫了一遍,再看看老妈那张说不上好看但也算不上难看的脸,心里就有数了。
他掏出路虎钥匙,塞进林建国手里。
“爸,你先把车开家去,我跟我妈搁屯里溜达溜达。”
林建国攥着钥匙,手心全是汗,钥匙的金属边被他捏出一道红印。他张了张嘴,眼睛从路虎车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
林野看他那表情就知道在想什么,跟三十年前他偷拿家里五块钱去买冰棍被逮到时一模一样。
“放心吧爸,这车是我自己买的,大本啥的都在车上呢。”林野拉开副驾驶的扶手箱,从里面摸出两盒还没拆封的雨花石塞到林建国怀里,“不信你自己看,这几条烟你拿着抽,这车我也不咋开,放着也是放着,以后你开着玩儿吧。”
林建国抱着烟,手指在烟盒的塑封上摩挲了两下,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星彤在旁边插了一嘴。
“叔,你就放心开吧,我叔家里还有个凯雷德呢,那车比这个还大,能坐七八个人呢!”
林建国的表情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星彤,又看了看林野,眉毛拧成了一个麻花。
“你叫我啥?”
苏星彤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叔啊。”
“你叫我叔。”林建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野,“还叫我儿子叔。”
他停顿了一下,把怀里那两盒烟往上托了托。
“合着我和我儿子是亲哥俩啊?”
苏星彤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假发的发际线,她张嘴想解释,舌头却打了结,半天没蹦出一个完整的字。
“这闺女,看着乖带劲的,这伦理玩笑可不兴开啊。”林建国摇了摇头,嘴上说着不行,脸上的笑意却没收回去。
苏星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叫岔了,赶紧改口,声音小了半截。
“野哥,我野哥还有车。”
林野看了她一眼。
苏星彤缩了缩脖子,用口型冲他比划了两个字:完了。
林野没理她,转头看林建国。
林建国的脸上已经红光满面了,他把那两盒雨花石小心翼翼地揣进外套内兜,又从裤兜里掏出自己那包三块钱的红梅,抽出最后一根叼上,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然后弯腰把烟盒里剩下的空壳捏扁,塞回兜里。
紧接着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仪式一样,掸了掸身上的土,左手拉开车门,右手扶着方向盘,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整个人的腰板挺得比过年祭祖还直。
路虎发动起来,V8的声浪在村道上滚过去,低沉浑厚,几只趴在路边的土狗被吓得弹起来,夹着尾巴跑进了巷子里。
林建国握着方向盘,车速慢得像在挪。
苏星彤站在林野旁边,看着路虎一点一点往前蹭,忍不住小声嘀咕。
“叔,咱爸这是在开车还是在犁地啊,我走路都能超车。(⊙﹏⊙)”
林野没接话,他看着那辆路虎拐过村道第一个弯,尾灯闪了两下才消失在土墙后面,嘴角弯了一下。
头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沾着停车场那点没擦干净的红油漆,在午后的阳光底下,那点红色显得格外亮。
钱这东西,原来是有意义的。
林野转过身,面向老槐树底下那几个人。
王秀芹站在最前面,布包还拎在手里,她的目光从路虎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林野身上,又从林野身上移到他身后那排姑娘身上,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张婶的蒲扇终于摇了起来,扇了两下又停住,她的目光在苏星彤的假发和小惠的帆布鞋之间来回跳,嘴角往下撇了撇。
刘婶把牙缝里的瓜子壳舔出来了,吐在地上,正要开口说什么,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婶先站了出来。
赵婶把手里那把瓜子往兜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快步走到王秀芹旁边,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
“秀芹啊,你看小野这孩子,出去几年回来就开上这车了,多有出息!”
她回头瞪了张婶一眼。
“刚才谁说人家在外面混不下去的?人家这叫闷声发大财,懂不懂?”
张婶的脸色变了变,蒲扇在腿上拍了一下。
“我说啥了?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赵婶嗓门往上提了半截,“人家孩子还没到家你就开始编排,这叫随口一说?”
张婶被她怼了一句,脸上挂不住,手里的蒲扇摇得更快了,话头一转,又把那个老掉牙的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