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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林野还没起，院子里就开进两辆白色依维柯。
车身上喷着“江城建工”四个蓝字，车门一开，下来六个人。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图纸筒，见了林野就递名片。
“林总，设计部经理周明远，陈总昨晚连夜开了会，让我带团队过来实地勘察。”
林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先吃口饭。”
周明远摆手。“不不不，专业团队先干活后吃饭，规矩不能破。”
他一挥手，后面五个人散开，两人架仪器，两人拉尺子，还有一个拿无人机往天上放。
林建国端着碗白粥从屋里出来，碗差点没端住。
“小野，这帮人是干啥的？”
“量地的，给咱家盖房子做设计图。”
林建国把粥碗往窗台一搁，搓着手凑过去。周明远已经蹲在院子角落，拿激光测距仪对着老房外墙打红点，嘴里报数字，旁边的人往平板上输。
“老房主体东西向12.3米，南北向8.7米，院落总面积约107平。”
林建国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动，想插话没敢开口。
王秀芹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看见院子里架着的三脚架和天上嗡嗡飞的无人机，愣了两秒。
“小野，这帮人哪来的？”
“公司的，专业搞设计。”
“搞设计还用飞机？”
“测绘无人机，拍地形用的。”
王秀芹嘴巴张了张，憋出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夯爆了。”
量完院子，周明远带人绕到房子后面那片空地。几棵老枣树立在那，地上堆着柴火和杂物，荒了有些年头。
周明远拿平板看了半天，眉头拧起来。
“林总，有问题。”
林野走过去。“说。”
“您家这块宅基地面积不够。就算把老房子全推了重建，按您说的三层小楼带院子带车库的方案，最少需要三百平以上。现在这块地加院子，满打满算一百出头，差得远。”
林野看了看后面那片空地。“后面那块不算？”
周明远摇头。“那是村集体留用地，没确权到您家名下，不能随便盖。”
林建国在旁边听见这话，脸上刚堆起来的笑淡了。他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掐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没吭声。
王秀芹也走过来，嘴唇抿着，眼神发紧。
林野看着那片空地，脑子转了两圈。
“我今年三十，十八以后没申请过宅基地，对吧？”
周明远愣了一下。“这个得问村里。”
林野转头看林建国。“爸，我满十八以后，村里没给我批过宅基地？”
林建国想了想，摇头。“没有，你那时候出去上学了，后来在外地工作，村里也没给你留。”
“那就好办了。”林野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找村支书。”
村支书家在村子东头，一个独立小院，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村委会”，一块“卫生室”。
村支书姓赵，五十出头，大肚子，头发花白，正蹲院子里刷牙。听见敲门声，嘴里含着泡沫喊。“进来！”
林野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支书刚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满嘴白沫子，看见来人，眼睛眯了眯。
“哟，小野啊？听说你昨天回来了，还开了辆大路虎？”
“赵叔。”林野不绕弯子，“我来申请宅基地。”
赵支书把牙刷往杯子一扔，拿毛巾擦了把嘴，拉过板凳坐下。
“你？户口还在村里？”
“在。”
“十八以后没申请过？”
“没有。”
赵支书摸了摸下巴。“按政策你符合条件。但你想用哪块地？”
“我家房子后面那块。”
赵支书的手停了。“那是集体留用地，你申请可以，但得走流程，还得看周围邻居有没有意见。”
林野没急。“赵叔，我有个提议。”
“说。”
“进村那条路，您也看到了，窄得连两辆车都错不开。我出钱，把进村的路拓宽，路面硬化，排水沟一并修好。”
赵支书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条进村的路，是全村人的心病。窄不说，一下雨全是泥坑，骑电瓶车都能摔跟头。村里向上级申请了好几次修路资金，都没批下来。
“你出钱修路？”
“全出。”
赵支书沉默了三秒，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回头看了林野一眼。
“你小子，真有钱了？”
“赵叔，路修好了全村人方便，您这个支书脸上也有光。我那块宅基地批下来，盖个新房子，把我爸妈从破平房里挪出来，也算尽孝了。”
赵支书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右手往桌上一拍。
“行！这事儿我给你办！材料准备好，今天签字盖章！”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刷刷填了几行字，盖上村委会公章，大笔一挥，签了名。
“拿去！后面那块地连你家老宅基地，一起批给你！”
林野接过表看了一眼，折好揣兜里。
“赵叔，路的事我明天就安排人进场。”
“好好好！”赵支书连说三个好字，拍林野肩膀，“小野啊，你小时候我就看你是个有出息的，果然没看走眼！”
林野从村支书家出来，手里捏着那张盖了章的申请表，拐过巷子的时候，余光瞥见墙根底下站着个人。
张涛。
他靠在墙根上，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西装裤上都没察觉。看见林野从赵支书家出来，嘴角往下一撇，把烟往地上一扔，转身往村子另一头走了。
林野没在意。
他不知道的是，张涛走出二十米远，就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彪哥？我张涛啊……对对对，就是那个事……有个外地来的工程队要在咱村盖房子，您看这事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粗哑的嗓音。
“啥？过江龙？在我地盘上接活儿？他问过我刘彪没有？”
张涛嘴角翘了一下，压低声音。“没有，人家直接找村支书批的地……”
“操！等着，我带人过去！”
电话挂了。张涛把手机揣回兜，回头看了一眼林野家方向，脸上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你开豪车又怎样？这地界上的规矩，不是钱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