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停进商场地下车库,阿豹抱着蛇皮袋坐在副驾驶,鼻梁上还挂着干掉的血印。
林野熄火,拔下钥匙。
“下车。”
阿豹往窗外看了一眼,玻璃门里站着两排穿西装的迎宾,地面亮得能照出鞋底的泥。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买衣服。”
“我有衣服。”
“你这身进月牙湾,保安会先把你当成从地底钻出来的施工事故。”
阿豹推开车门,豆豆鞋踩在水泥地上,鞋底带出一串黑泥印。
“你们有钱人真难伺候,打架嫌我脏,救命也嫌我脏,穿个衣服还得挑地方。”
林野关上车门,抬手掸了掸风衣肩头的雨珠。
“你身上有汽油味。”
“那是机油。”
“都一样。”
“放屁,汽油贵,机油耐用,两个东西能一样?”
“行,机油味。”
阿豹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
“你别想让我试那些露腿露腰的破布,老娘一脚能把试衣镜踹进消防通道。”
“你买防风夹克。”
“那还差不多。”
两人刚走进一楼奢侈品区,柜台里摆着一排亮晶晶的包,灯光从玻璃顶落下来,照得阿豹脸上的烟熏妆发灰。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品牌标识。
“这英文写的什么?”
“衣服店。”
“你骗鬼呢,这么大的店卖衣服,门口连个晾衣杆都没有。”
林野往前走。
“进去。”
“你先说好,弄坏了赔不赔?”
“赔。”
“那我不进去。”
“为什么?”
“我怕你赔不起。”
林野停在柜台前,拿起一件黑色夹克看了眼吊牌。
阿豹凑过去,看到价格后差点把嘴里的槟榔咽下去。
“二十七码?!”
“二十七万。”
“这衣服里面夹了金条?”
柜姐听见声音,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两下,脸上挂着职业笑。
“女士,这款是羊绒拼接手工刺绣,全球限量。”
阿豹伸出两根沾着机油的手指,隔着玻璃戳了戳衣服。
“羊毛做的?”
“羊绒。”
“羊身上长出来的?”
柜姐嘴边的笑卡住。
阿豹点点头。
“那还挺会挣,羊一辈子掉毛,掉出一套房。”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林野?”
林野转过头。
靠近珠宝柜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米白连衣裙的女人,耳朵上挂着钻石耳坠,手里挽着一个短发男人。
女人叫李知盈。
当初在银行大厅里,她还端着咖啡让林野排普通客户通道。
李知盈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先看了眼林野,又扫到阿豹的渔网袜和蛇皮袋。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了。”
林野把夹克放回衣架。
“你眼神没坏。”
“听说你现在做传媒,生意挺大,怎么还带这种人逛商场?”
她说着抬起手,用香水瓶挡住鼻尖。
“这里是奢侈品区,不是废品收购站。”
阿豹转头看她。
“你谁啊?”
李知盈抬起下巴。
“我是林野同学。”
“哦,老同学。”
阿豹嚼了两下槟榔,把蛇皮袋放到地上。
“老同学混成这样,张嘴先闻人,鼻子挺忙啊。”
短发男人搂住李知盈的腰,手腕上的表闪了两下。
“知盈,算了,别和这种人计较。”
阿豹朝他脚下看了一眼。
“你这鞋借的?”
男人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鞋面起褶,鞋跟磨平,脚背还压出一条折线,二手平台三百八包邮,装什么江城首富的私生子。”
柜台前安静下来。
背景音乐还在放,鼓点一下一下顶着玻璃柜。
李知盈把包往手臂上提了提。
“林野,你现在挑人连基本层次都不看了吗?”
林野摸出一张黑卡,在指尖转了半圈。
“她会修液压破拆机,会拆李家的定位器,会看地下爆破图。”
“你会什么?”
李知盈张了张嘴。
短发男人往前半步。
“林总,说话留点余地,知盈现在是李浩先生的商业顾问。”
阿豹听见李浩两个字,抬脚把右边的胶鞋脱了下来。
鞋里积着半鞋泥水。
她拎着鞋后跟,啪一声拍在展示柜玻璃上。
柜台里那只二十七万的包晃了晃。
“李浩?”
阿豹把鞋底往玻璃上蹭了两下。
“穿得人五人六,兜里装着狗粮,跟着李浩当挂件,还敢跑来讲教养。”
她指着李知盈。
“你这脸抹得跟墙皮返潮似的,离远看像贵妇,走近一闻像贷款逾期。”
李知盈的脸涨红,手里的包掉在地毯上。
“保安!”
专柜经理快步过来,盯着柜台上的泥印。
“这位女士,请您立刻离开。”
阿豹把胶鞋夹在腋下。
“我还没买呢。”
“我们不接待衣冠不整的顾客。”
林野将黑卡放到柜台上。
“当季新款,全包。”
经理低头看清卡面,手里的平板差点滑出去。
“先生,您是说,整个专柜?”
“包括库存。”
“这个金额需要总部确认。”
“打电话。”
李知盈捡起包,声音发紧。
“林野,你为了一个修车的,把钱扔水里?”
林野拿纸巾擦掉展示柜上的泥。
“她的鞋脏,能洗。”
“你的脑子脏,得换。”
短发男人伸手指向林野。
“你别太过分!”
阿豹抄起那只胶鞋,鞋底对着男人的脸比了比。
“你再伸一个手指,老娘让你体验一下奢侈品柜台贴脸服务。”
保安赶到门口,经理抬手指向阿豹。
“请这位女士出去。”
林野把黑卡往前推了两厘米。
“拿我钱的时候叫顾客,赶人的时候叫女士。”
经理额头冒出汗。
“先生,抱歉,我立刻处理。”
林野抬眼看向李知盈和短发男人。
“出去的是他们。”
保安互相看了一眼。
短发男人往后退,指着经理骂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豹把胶鞋套回脚上,踩出一声水响。
“知道,二手鞋总代理。”
保安架住短发男人的胳膊,李知盈抓着他的衣袖往外拖。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野,你会后悔的,李浩不会放过你。”
林野拿起一件灰色防风夹克,抖开标签。
“让他排队。”
“前面的人有点多。”
李知盈脚下一歪,高跟鞋卡在地毯边缘,差点扑进门边的垃圾桶。
阿豹看着她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人走路还带漂移,驾校没教她直线行驶?”
经理带着三名店员拆下展示柜里的衣服和包,整整齐齐摆满休息区。
阿豹站在原地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黑。
“你真全买了?”
“嗯。”
“你有病吧。”
林野抬手指向那排衣服。
“挑。”
“二十多万一件的羊毛皮,你买这么多回来干什么,给星耀门口铺地毯?”
“送人。”
“谁穿?”
“员工。”
阿豹拎起一件短外套,翻开吊牌,又放回去。
“你们有钱人的钱是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
“差不多。”
“那你给我拧紧点,别漏。”
她绕了两圈,最后从一堆衣服里抽出一件灰黑色防风夹克。
吊牌上写着八千八。
阿豹举起来。
“就这个。”
林野扫了一眼。
“这件最便宜。”
“防水,耐磨,有帽子,口袋多。”
“你可以拿那件羊绒。”
“羊绒能挡钢管?”
“挡不了。”
“那我拿它干什么,死的时候穿得像个移动窗帘?”
店员想笑,又赶紧把头低下去。
林野接过夹克,递给柜姐。
“结账。”
阿豹抓住他的手腕。
“你还真买?”
“不是你挑的?”
“我以为你会骂我没眼光。”
“你眼光不错。”
阿豹松开手,嘴里骂了句听不清的话。
她把蛇皮袋放到试衣间门口。
“我去洗个手,手上油太多,别把你八千八的雨衣摸成拖把。”
“别乱跑。”
“你是我爹啊?”
“你现在欠我三十万。”
“你记账能不能别记得跟催命似的?”
阿豹翻着白眼走进洗手间。
十分钟后,柜姐提着包装袋过来。
“先生,衣服已经装好了。”
林野朝洗手间看了一眼。
“人呢?”
“刚才那位女士出来以后,往安全通道方向走了。”
林野走到洗手间门口,里面只有水龙头在滴水。
阿豹的蛇皮袋还靠在墙边。
袋子上面压着一张皱纸。
林野展开纸。
上面用机油笔写着一行字。
“夹克先欠着,别跟来。”
纸背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箭头指向月牙湾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