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索科洛夫五个字还压在附页上,银行保险库顶灯先亮起来,紧跟着,慈安四区的路灯一盏盏恢复。
舞台后方的备用音响发出滋啦声,李怀安把手杖往地上一点,绕开还在收线的电工,径直走上主舞台。
高良抱着新打印的稿子追上去,纸角被汗浸软,翻页时粘在一起。
“李董,地下保险库那边已经被专案组封了,咱们现在登台,会不会不太合适?”
李怀安接过话筒,先掸掉袖口沾着的灰。
“越是这种场面,越要有人替群众把话说清楚,慈安四区发生大面积断电,游客被困,消防系统险些失效,责任总要有人担。”
台下几名外地采购商停下脚步,手里的签约夹没再往前递。
李怀安站在开业背景板前,身后还挂着星耀慈安共同配送中心的红字横幅。
“文化集团多年参与慈安旧城修复,今天看到这样的事故,我比谁都痛心,星耀为了抢工期,擅自改动地下设施,导致四街停电,县里应立刻查封项目,防止二次事故。”
陶庆元蹲在舞台边,裤脚还沾着桥面的泥,听见查封两个字,立刻把直播手机举高。
“各位采购商都看清楚,文化集团愿意接手商户安置和货物赔偿,签过星耀合同的,也可以来找我登记。”
卖豆腐的老陈抱着保温桶站在人群外,桶盖被他捏得咔咔响。
“你昨晚还让人断水,今天改行做慈善啦?”
陶庆元把镜头转开。
“老陈,别被人当枪使,商业项目出问题,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这些小商户。”
苏星彤把扩音器挂到肩上,抬脚踩住舞台边一根没收走的钢管。
“陶主任这嘴可真有就业优势,上午造谣,下午招工,晚上估计还能兼职给殡仪馆喊麦。”
周围传出一串没憋住的笑声,临时电箱的风扇呼呼转着,把她的裙摆吹到膝边。
李怀安没有看苏星彤,只把讲稿翻到第二页。
“网络直播可以制造情绪,工程事故不会陪你们演戏,文化集团愿意配合调查,也希望县里拿出态度。”
韩正清站在消防通道口,手里夹着事故初报,纸页上还缺银行保险库物证的最终编号。
一名来自省外的采购商凑到许曼青身边,手指敲着合同封面。
“许总,咱们订的直播体验区还能用吗,货车已经在南环路排着了,今天要是再停一次,我们的货只能原车拉回去。”
许曼青把合同接过去,没急着答。
“地面经营照常,地下体验区关闭,冷链和物流线路已经切到备用系统,您要退,按合同当天退,您要进货,今天照样走车。”
采购商看了眼台上,又看向街边恢复照明的冷库招牌。
“李董说要查封。”
“他说的话不算查封通知。”
林野靠在调度桌边,手里捏着一张被水汽打湿的入场券,拇指慢慢刮掉票面上的胶。
沈嘉欣坐在监控屏前,耳机只挂着一边,手指连续敲了几下。
“四十二块广告屏线路恢复,银行保险库录像已经加密同步,省审计那边的视频会接进主屏,先放哪一段?”
“从开箱开始。”
“李怀安还在台上。”
林野把入场券折成四方块,塞进桌上的空纸杯。
“他站得高,正好看清楚。”
街口二十三块广告屏先亮,步行街两侧的十九块跟着切换,连旧客运站候车厅上方那块掉漆大屏也跳出了银行保险库的画面。
画面里,双锁插入保护箱,黄铜齿轮停在十七秒,暗屉弹开。
慈恩教育基金原始存折,矿样转运委托书,旧城地下设施产权移交书,三份文件摆在镜头前,县政府资产管理处的红章被放大到整块屏幕。
李怀安的话筒里先传出一声短促电流。
他转身去看广告屏,高良手里的稿子掉到台阶上,纸页摊开,露出文化集团四个字。
“剪辑视频谁都会做,几份旧文件,也能证明文化集团参与了今天的施工事故?”
林野没接他的麦克风,只朝沈嘉欣抬了抬下巴。
广告屏切到第二段,技术员戴着手套拆开机械计时器,齿轮表面的汗渍和指纹被逐层提取,检测报告停在最后一页。
检材比对结果,李怀安右手拇指纹,匹配。
陶庆元踉跄半步,撞到舞台立柱,立柱上的彩带掉下来,正好挂在他肩膀上。
苏星彤凑近看了一眼。
“哟,陶主任今天还带了绶带,文化集团临终关怀大使啊?”
“你少胡扯!”
“那你把彩带还给舞台,它都比你干净。”
屏幕切到最后一张签字页,李怀安签署的矿样转运委托书占满画面,签名下方压着慈恩教育基金的项目编号。
林野把调度台上的话筒推到林若棠面前。
“账你熟,你讲。”
林若棠接过话筒,先把完整银锁放到桌角,锁面编号正对着镜头。
“慈恩教育基金有两套账,第一套账用于公开捐赠和门面维修,第二套账把福利院捐赠款拆进工程费,运输费,设备采购费,最后汇到北境国际和文化集团控制的空壳账户。”
她翻开硬壳账本,纸张碰到台面,发出一声脆响。
“九间门面二十年的租金,原本用于寄养儿童生活费和旧街维修,账上显示维修款支出五百四十万,施工队登记地址是废弃仓库,法人登记那年还在外地上学。”
小惠抱着蓝皮账本走到屏幕下方,许曼青替她调出投影页。
“九间门面的租金去向已经公开,前两年有正常维修支出,第三年开始,每笔钱都绕进地下货道和矿样转运,受害儿童名单在这里,寄养记录,医疗补贴,转学费用,全部有缺口。”
屏幕上出现一页页儿童档案,姓名被打码,编号和金额却清清楚楚。
台下原本攥着退租申请的商户把纸放回桌上,老陈端着豆浆桶往前挪了一步。
“拿小孩的钱运石头?这帮人真是把祖坟挖出来当办公楼了。”
李怀安扶住讲台边缘,手杖在地板上敲出两声。
“矿样只是地质科普项目的材料,运输记录不能证明矿样流向,也不能证明文化集团从中获利。”
主屏忽然分成两半,省级审计专家坐在视频连线窗口内,桌上堆着拆分后的账户图。
专家翻到报告中段,笔尖停在纸上。
“这套双层账跨越二十年,涉及基金账户,项目账户,银行增信和地下物流,普通员工无法持续调用董事长权限。”
李怀安抬手打断。
“专家同志,隔着视频做判断,是不是太草率了?”
专家把笔放下。
“文化集团全省服务器立即封存,董事长权限登录记录,电子签章调用记录,旧城项目专户流水,全部纳入审计。”
屏幕右上方跳出专案组执行通知,文化集团总部地址,服务器机房,地下展览馆,三处地点被红框标记。
高良往舞台侧边挪,鞋底踩到掉落的稿子,整个人滑了一下,膝盖磕上台阶。
李怀安摘掉话筒,准备从舞台另一侧下去。
王秀芹拎着那只装棉鞋的布袋,从台下走到他面前,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收养申请。
“你还记得这个吗?”
李怀安停在台阶上。
“王女士,旧案已经有专案组接手,你拿着一张纸,改变不了什么。”
王秀芹把申请书展开,纸上的两个指印被镜头拉近。
“二十年前,福利院让我带一个孩子走,你的人拿着捐赠协议堵在门口,说慈恩基金只给一个名额,另一个孩子要转去省城项目。”
林若棠站在调度桌旁,手指扣住账本封皮,没有往前走。
王秀芹抬起申请书,纸边被风吹得发响。
“你们拿捐赠当门票,拿孩子当货,今天还敢站台上说自己痛心?”
李怀安看着那张纸,嘴里还带着笑。
“感情可以理解,法律看证据,地下矿样没有实物,账本只能证明运输,最终流向仍然是空白。”
林野从调度桌下抽出一只黑色防水箱,箱盖上贴着冷链仓三号检修区的封存编号。
“你说得对,运输单不够。”
咔。
箱盖掀开,最上面摆着零七箱内账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接收单。
接收地点,省城文化集团总部地下展览馆。
接收人,李怀安。
李怀安的手杖从掌心滑出去,砸在舞台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