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感应灯钉在林野脸上,镜头底下传出细碎的齿轮声,滋啦,滋啦,像有只手在里头拧发条。
林野单臂挂在滑轨凸槽上,掌心被粗粝的锈渣磨得生疼,脚下黄绿酸水咕嘟冒着白烟,他偏头用肩膀蹭了下领口上的对讲麦。
“猫七,别碰镜头,先找它吃哪路电。”
猫七把键盘推近,屏幕里滚出几条老旧线路图。
“这破玩意儿压根不走地面主网,井底下自己藏着一条独立线路,老得都能进博物馆当出土文物了。”
苏星彤抓起薯片袋抖了抖,袋子里只掉出两片渣。
“古董还盯人?它这是老年痴呆犯病了,还是李家给它喂了狗粮。”
“别吵。”
小惠把旧货单铺在地毯上,手指顺着褪色编号往下划。
“北仓二十年前有过一批特殊货物入井,报关单写的是矿区照明备用件,数量四十六箱。”
陈小薇凑过去。
“照明备用件,为什么标了军用型号?”
小惠把页面放大。
“型号是军用备用电池,密封铅酸电池,足够给一套小型控制系统供很多年电。”
阿豹卡在酸池边,拐杖尖顶着湿滑铁轨,抬头看那颗红眼镜头。
“我就说不对劲。”
她用扳手拨开墙上的烂线皮,里面露出一截黑色硬线,线皮被潮气泡得发皱。
“这线没接主网,顺着墙缝往里钻,李家那群孙子顶多是借了个口子。”
林野看着岩壁。
“原始控制箱?”
“八成。”
阿豹把扳手往墙上一磕。
“这种老矿井,活穹顶不会听电脑的,它得有个压箱底的机械控制台。”
耳机里传来纸张翻动声。
陈小薇趴在茶几上,把刚才记下的短横和圆点重新拆开。
“拉总闸后面还有东西。”
苏星彤侧过脸。
“不是都翻出来了吗?”
“前面是俄文应急指令,后面混了一串数字,短码和长码交错,我刚才当成杂音了。”
猫七咔嚓一声咬断棒棒糖棍,整张脸几乎贴到了摄像头前,鼻尖上还蹭了点键盘灰。
“发过来。”
陈小薇把草稿纸举起来,纸边还沾着她手心蹭出的血印。
“七,零,三,零,四,二。”
猫七盯了几秒,棒棒糖棍从嘴角掉下来。
“这不是编号。”
“那是什么?”
小惠问。
“第三接管层的老式广播频段。”
苏星彤把睡衣袖子撸到手肘,拖过一台旧调音台。
“能接吗?”
猫七说:“旧酒庄广播系统还挂着,线路烂得跟泡面似的,你别把音量拉太高。”
“老娘说话从来不靠音量。”
苏星彤插上麦克风,拍了两下。
刺啦。
地下斜坡的墙角忽然响起杂音,老旧喇叭里传出苏星彤的声音。
“第三柜里面那个,能喘气就给个动静。”
通道里只有滴水声。
林野手臂绷着吊轨,视线没有离开红外镜头。
苏星彤清了清嗓子。
“我是星耀传媒苏星彤,外头已经把李家的路堵了,你要是李明哲养的王八,就敲两下。”
笃。
井底传来一声。
阿豹抬起头。
“这算啥?”
“别急。”
苏星彤把麦克风靠近嘴边。
“你要是被困住的人,敲三下。”
笃。
笃。
笃。
酸水池上方的铁轨轻轻晃了晃,水面泛起一圈圈绿泡。
陈小薇把手按在纸上,声音发干。
“他能听见。”
苏星彤死死攥着麦克风金属杆,指关节绷得发紧,手背上青筋一道道鼓起来。
“能听见就继续敲,别他妈死里头,老娘还没见过你。”
红外镜头突然连闪三次。
滋。
滋滋。
滋!
通道深处拖出一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哗啦啦,像几十米长的铁链在石地上被人一点点拖动。
阿豹拐杖往后一撑。
“这不是第三柜敲出来的。”
林野抬手关掉头灯,黑暗压下来,只剩镜头那点红光。
黄金瞳在眼底亮起。
潮湿岩壁被层层剥开,镜头后面藏着一根粗线缆,外头灌满灰白混凝土,线缆顺着岩层往深处钻,尽头连着一个方形铁箱。
铁箱埋在活穹顶下方。
箱体四角扣着生锈的合金锁。
林野重新按亮头灯。
“阿豹,墙后面有根旧线,连着活穹顶原始控制箱。”
阿豹往岩壁上看了一眼。
“李家把远程端口接到老控制箱上,想拿第三柜当引线,反向控制整座寒井。”
猫七手指在机械键盘上砸得噼啪乱爆,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老娘回头非得一个大调查下去,把你李家避的税全给查出来不可。
“老板,李家的端口还挂着,我能把他们踢出去。”
“踢干净。”
苏星彤把麦克风放到一边。
“猫七,给他们桌面留句话。”
“留啥?”
“让他们滚回省城抱着假酒瓶子哭,别隔着网线偷看别人家井盖。”
猫七嘴角一歪,十根手指压下去。
【当前访问权限已注销。】
【李家远程端口已永久封停。】
【您所查看区域归星耀临时接管。】
省城机场高速上,黑色商务车里的屏幕齐齐黑下去。
技术员拍了两下电脑,画面恢复后只剩一只卡通狗举着牌子。
【偷看收费,先把欠的物业费补了。】
李明哲抬手啪地合上笔记本屏幕,手腕一抖,那串断了道口子的佛珠顺着膝头滚到了脚垫上。
“启动备用总闸。”
前排的人回头。
“李总,井下还有咱们的设备。”
“二十分钟后封井。”
李明哲捡起佛珠,一颗颗捻过去。
“设备废了可以再买,第三柜不能落到林野手里。”
月牙湾北仓外,小惠的电脑跳出一条截获录音。
套牌工程车驾驶室里,有人对着电话骂骂咧咧。
“总闸二十分钟后落锁,车先别撤,等井口封死再放火。”
录音停下。
小惠抬头看向大屏。
“总闸倒计时二十分钟。”
林野看着酸池对面的平台。
“猫七,找原始控制箱的路。”
“前面直走,过酸池后左转,控制室在三百米平层。”
“阿豹,绳子。”
阿豹把副绳扔过来。
“你先过去,我给你放。”
林野扣紧安全锁,双脚踩住吊轨,身体顺着铁轨荡出去。
酸水在脚下翻滚,白烟扑到裤脚上。
咔!
吊轨中段裂开半截,后方铁轨往下砸,酸水溅起半人高。
林野借着这股荡出去的冲劲,整个人横着砸向对岸平台,手掌在碎石泥浆里死死抠住一道地缝,腰腹一拧滚翻卸力,稳稳蹲在水泥台阶上。
阿豹冲着耳机骂。
“林野!”
“绳子还在。”
“你他妈每次说话都跟报菜名一样。”
她把拐杖夹到腋下,安全绳绕过腰侧,单脚踩上铁轨。
“你别动,我过去。”
“你腿撑不住。”
“撑不住就摔你旁边,省得隔空喊。”
阿豹滑到半途,头顶那颗红外镜头又亮起来。
滋啦。
她抬头骂了一句。
“你看你爹呢。”
副绳瞬间拉成一条硬线,阿豹凌空荡过塌陷断口,落地时没伤的那只脚先扎进泥里,伤腿跟着蹭了一下地面,膝关节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林野伸手扶住她胳膊。
“站稳。”
“少占便宜。”
阿豹嘴里骂骂咧咧,手指却死扣着林野的战术手套外皮,指尖陷在防割垫里,好半晌都没撒开。
前方黑暗里,金属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吱呀。
门缝裂开半掌宽。
一排陈旧红灯在里面亮起。
滴。
滴。
滴。
门后墙壁上,挂着一块掉漆铁牌。
第三接管层总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