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进太多人。”
林野抬起手,战术头灯的光柱直直打在斜坡尽头。
“老高,外面的通风口全给我钉死,信号中继站顺着斜坡往下架。”
“医疗组就在地面候着,没我发话,谁也不许往里冲。”
老高抬手打了个手势。
两名安保队员扛着中继设备扑到洞口,剩下的迅速散开,端着探测器围向旧酒庄后侧的排风井。
“北侧排风口封死。”
“西边风道排查完毕。”
“信号线正往下顺。”
林野把耳机扣到耳廓上,指尖顺手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阿豹把那半截断扳手往后腰一插,顺手从破拆箱里扯出两盏头灯,随手甩过来一个。
“戴严实点。”
林野扫了眼她的腿。
“你这腿能踩实?”
阿豹把松紧带往头上一套,扯得额前碎发乱晃。
“不能也得硬扛着。”
她单脚往前探了探坡度。
“里头这烂路,轮椅推下来当柴劈,拐杖撑着都嫌硌手。”
“跟在我后头。”
“用不着你当老母鸡护崽。”
“那你滚前头带路。”
阿豹挑了挑眉毛,嘴角咧开一道横劲。
“这还算句人话。”
她拄着拐杖先滑下湿泥坡。
林野提着磁悬浮切割机跟了半个身位,手电光束把前方的黑雾撕开一道口子。
斜坡又湿又长。
两侧残破的防爆灯管滋啦闪着黄光,头顶渗下的凉水砸在后颈窝上,冰得皮肉直抽抽。
地上乱七八糟全是李家撤走时扔下的烂摊子。
踩扁的测试箱。
崩断的钢丝绳。
还有几顶滚进烂泥里的安全帽,帽檐上沾着黏糊糊的黄绿色印子。
阿豹拿拐杖尖挑开脚边半截仪器,烂屏幕还泛着红光,数字蹦得跟催命符似的,她啐了一口:“这帮孙子,溜得比兔子还利索。”
林野拿鞋尖踢开碎塑料。
“不是撤。”
“那是啥?”
“叫唤着逃命。”
耳机里传出小惠细柔却极稳的声音。
“中继搭通了,生命体征探针刚连上。”
“井底气压一直在打摆子,辐射读数也乱了。”
猫七的键盘声响得像爆豆子。
“老板,这气压波动太邪乎了,底下简直跟趴了头活物在大喘气一样。”
苏星彤的声音跟着从频道里挤进来。
“粉毛你别大半夜讲鬼故事行不行,老娘后背汗毛都立起来了。”
阿豹仰头对着顶壁翻了个白眼。
“你们在暖气房里嚼薯片的,少在耳朵边上唱大戏。”
“谁唱大戏了?”
苏星彤在耳机那头拍了桌子。
“弟弟是个粗人,还长的不行,如果有不到胃的地方,请姐姐包含……你俩要是缺心眼把自己搭进去,回头谁给老娘报销火锅底料?”
林野没搭腔,手掌按在坑坑洼洼的岩壁上顺着走。
通道越往下扎越逼仄,两侧石头像拧麻花似的鼓出一条条暗纹,摸上去滑腻潮湿。
阿豹忽然刹住脚,拔出断扳手在岩层突起处狠狠敲了一下。
铛!
沉闷的金属音沿着狭窄洞道滚了出去。
她换了两个受力点,又连砸两记。
铛!
铛!
“这岩石是活的。”
“怎么说?”
阿豹把耳朵贴在湿漉漉的石面上。
“死石头敲上去是空的,脆的。”
她手指抠进一道岩缝。
“这玩意儿里面有股暗劲在往外拱,跟骨头在长肉一样。”
林野打着手电照过去。
岩壁上的裂痕比叶承山图纸上画的生生宽了三指,不断有细碎的石粉顺着缝隙往外漏。
“活穹顶在收缩。”
阿豹直起腰杆,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真在长?”
“李家的钻机把平衡给破了。”
“这玩意儿要是真往上窜,能不能顺道把李家祖坟给掀个底朝天?”
“等把底下弄利索,随你挖。”
“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一步一滑继续往坑底走。
下到两百米深处,迎面横出来一座老旧的转运平台。
钢铁护栏被重力生生挤成波浪形,两根粗壮的工字钢承重立柱腰部凹陷,崩开了巴掌宽的豁口。
阿豹刚拿拐杖点在柱根上。
咯吱……
金属发出吃不住力的酸响。
她赶紧收力。
“这破架子快散了。”
平台的死角里突然蜷缩着动了两下。
两个套着反光背心的男人瘫在碎石堆里,裤腿被割得稀烂,小腿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子。
听见响动,前面的年轻工头抄起半块板砖,嗓音抖得不像话。
“谁……别过来!”
林野手电光微微下压,照清两人的脸。
板砖啪嗒掉在地上。
“林……林总?”
后头那个断了腿的拼命往前爬,手掌在泥汤子里拉出两道血道子。
“林总救命啊!李明哲带专家跑了,把俺们当垫脚石扔底下了!”
阿豹居高临下拿扳手点了点两人的胸牌。
“李氏基建的?”
“是……是外包的!”
“第三柜在哪个窟窿眼?”
两人浑身直哆嗦。
林野按开手机录音键,蹲下身。
“把话说全。”
工头咽了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专家带了四桶绿溶剂,说那特种柜吃软不吃硬,得用化骨水一样的药剂把外壳蚀透。”
“药水刚倒下去,整座井底就跟地震一样狂震。”
断腿工人跟着比画。
“承重柱当场被压弯,地底咕嘟咕嘟冒毒汤子。”
“李明哲在对讲机里吼,说死活必须把柜子吊出来,谁敢停工就弄死谁全家!”
阿豹朝泥里狠狠吐了口唾沫。
“拿强酸去硬溶特种柜,李明哲脑子里装的全是泔水吧!”
林野按动对讲机。
“老高,派两个兄弟带担架下到两百米平层,把人抬出去送仁德医院。”
“是!”
断腿工人死死抓着林野冲锋衣下摆,眼底全是惊恐。
“林总……别下去了,真不能下了……”
“里面有活人撞门……那柜子明明锁死了,里头一直有人用拳头砸……”
林野扯开他的手指,眼神毫无波澜。
“监控谁在看?”
“李家在省城的专线……到处都有暗眼……”
两名安保迅速接应,把伤员捆上担架抬走。
阿豹盯着平台前方被截断的去路,眉头拧在一起。
“路断了,咋整?”
林野把水壶拧开递过去。
“到了这一步,没有往回缩的道理。”
“走。”
平台前方的通道完全被一汪黄绿色的死水封死。
水面漂着融化了半截的安全帽和带血的帆布手套。
一股呛鼻的酸腐气味直冲天灵盖。
阿豹刚抬腿想试深浅。
林野一把攥紧她的胳膊把人扯回来。
“找死呢?”
“我鞋底下垫了防穿刺钢板。”
“这玩意儿连钢筋都能化成水。”
林野捡了块鹅卵石扔进水里。
滋……
刺鼻的白烟呼地窜出半米高,石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蚀成蜂窝状,咕嘟沉了底。
阿豹看着泛着绿沫的水面,后脊梁一阵发凉。
“李家这是下井挖矿,还是打算在底下腌臭肉呢。”
苏星彤在耳机那头咬牙切齿。
“为了抢个破柜子,断子绝孙的水都敢往下倒,放心吧哥,这行的规矩我都懂的,我会遵守的,回头我非得把李明哲塞这池子里洗个澡不可!”
小惠调出光谱分析报告。
“重度工业酸混合强氧化剂,吸入过量会灼伤肺叶,千万别沾皮肤。”
林野手电朝上一打。
酸水池上方两米半高的地方,还挂着半截老式的矿用吊轨,钢轨虽然满是暗红锈迹,但主梁嵌在实石层里。
“打攀爬索,从滑轨上面荡过去。”
阿豹抬头看了眼晃晃悠悠的铁轨。
“锈成这熊样,挂得住两个大活人?”
“我先上,卡死安全扣你再跟。”
林野利落地从箱里抖出高空滑索,主锁扣咔哒扣死在承重横梁上,另一端牢牢绑在腰侧。
“你在后头放绳,我要是摔了,你自个儿爬上去。”
阿豹一把夺过副绳死扣,紧紧缠在自己手腕上。
“少废话,老娘手里拽着的绳子,阎王爷也抢不走。”
林野纵身一跃,双手死死卡住滑轨凸缘,借着腰腹力量凌空荡起。
脚底离酸水仅剩半尺距离。
笃。
深坑底下突兀地炸出一声敲击。
笃笃。
笃。
笃笃笃。
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拿手术刀敲击合金钢板。
阿豹悬在半空的手猛然停滞。
“这节奏不对劲!”
小惠立刻在耳机里喊。
“小薇,频率记下来没有?!”
翡翠湾别墅里,陈小薇趴在茶几上,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疯狂划出短横与圆点。
“短、短、长……停顿两秒……短、长、长!”
猫七一把扯下棒棒糖扔在桌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火星子。
“这是苏制矿井应急密电码!”
陈小薇把译出的字符拼成短句,猛地抬起头,手指捏得圆珠笔壳发脆,声音发涩。
“快把总闸拉了……地下那玩意儿在反向摸咱们的线,它在偷听!”
林野挂在铁轨上,整个人悬停在半空。
头顶上方,原本挂满蛛网的红外半球监控镜头,正发出极微弱的电机齿轮声。
滋……
探头转了半圈。
猩红的感应灯在黑暗中亮起,正正好好,钉死在林野的瞳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