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桌上摆着白粥、咸菜,还有昨晚留下的半盘卤肉。
雪白收起碗筷,正要摞到苏星彤那只掉漆旧碗上,指尖擦过碗沿,又把它单独放到水池旁边。
“这只碗别进机器。”
苏星彤的筷子悬在碗口。
“怎么,它还得单独伺候?”
“碗边裂了。”
雪白抬起手,指腹停在那道细细的裂纹旁边。
“洗碗机转起来,会把它碰碎。”
“碎了就买,三块钱一个。”
“漆掉了,花还留着。”
旧碗被她往水池里侧推了推,没碰出一点响。
“机器分不清花还在不在。”
苏星彤低头喝粥,勺子碰了两下碗边,到底没再接腔。
人散以后,她站在水池前,将那只碗仔仔细细洗了两遍,擦净水珠,又踩着拖鞋把它放进柜顶。
小惠端着盘子经过,瞧见这一幕,顺手把盘子搁进沥水架,没有出声。
上午十点,卫生间传来小惠的敲门声。
“林哥,热水器不出热水,凉得没法洗。”
维修师傅在电话里报了八百块,配件得从市里送来,最快也要三天。
苏星彤挂掉电话,盯着手机屏幕好半天。
“八百块,这人把热水器当金子卖呢,这台机器买回来才一千二。”
雪白从储物间提出工具箱,进卫生间蹲到热水器下面。
面板拆开,温控器卸下,废掉的镁棒拧出来,金属零件落在瓷砖上,碰出两声脆响。
半个钟头后,水龙头重新打开,热水淌进洗手池,镜子边缘爬起一层白雾。
“加热管积了水垢,镁棒也坏了。”
雪白用毛巾擦掉掌心的水。
“现在能用,过些日子还得换镁棒。”
苏星彤凑到门边,连着拧了几回开关,热水烫得她赶紧缩回手。
“八百省下来了,晚上给你加鸡腿。”
“不用。”
雪白将螺丝刀、钳子和扳手逐件放回箱里。
“省下的钱,算我还的。”
“你还什么,你又没欠我钱。”
“十块租金,三块九奶茶。”
工具箱合上,扣锁发出清响。
“修热水器算工钱,工钱拿来抵债。”
苏星彤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
“你跟钱过不去啊?”
“我不喜欢欠人。”
下午,阿豹把工作台拖到院子里,膝头横着一把改到一半的液压钳,几根管路拆得乱七八糟。
雪白晾完衣服,从旁边经过时放慢脚步。
“盯着什么?”
“三号管和五号管接错了。”
她站在晾衣绳底下,湿衣服滴下的水落在水泥地上。
“二号和七号也错了。”
阿豹把液压钳提到眼前,拇指沿着管线一寸寸摸过去。
“该怎么接?”
“三进五出,二进七出。”
雪白伸手指向钳身侧面的接口。
“你现在按三出五进接,打压以后钳头会卡住,顶不动就得坏。”
风从院墙外钻进来,晾衣夹撞在一处,细碎地响个不停。
阿豹放下液压钳,摸出膝头那截断扳手,朝雪白递过去半截,手掌又合拢,将它按回腿上。
“想摸这东西?”
雪白盯着扳手断开的地方。
“想学。”
“先把骂李家的话学会。”
“为什么?”
“手艺有了,脾气还不够。”
阿豹撑着拐杖站起来。
“干破拆的人,该动手的时候得敢动手,嘴里不能只会说一句坏。”
雪白站在晾衣绳底下,望着那截断扳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李家,坏。”
阿豹笑出了声,拐杖跟着在地上轻轻打滑。
“就这点本事?回去接着练,练到苏星彤听完都不敢还嘴。”
晚上,苏星彤趴在餐桌前画排班表,尺子被她丢到一边,横线歪歪扭扭,纸上挤得满满当当。
写完以后,她将纸贴上冰箱,用磁铁压牢四角。
翡翠湾值日表。
洗碗,雪白。
擦地,雪白。
倒垃圾,陈小薇。
做饭,小惠。
监督,苏星彤。
最下面写着工资一栏,面管够。
雪白站在冰箱前,从头读到尾,手指落在工资那一行。
“这个能换成钱吗?”
“换什么钱,面管够你还不满意?”
“我要攒钱还债。”
她掰开手指,认真算着。
“十块租金,三块九奶茶,修热水器的钱抵掉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补。”
苏星彤被堵得没话说,扭头冲厨房喊人。
“小惠,你过来听听。住在我家,吃着我家的饭,还要拿工钱给我还债。”
小惠擦着手走出来,把雪白带到餐桌另一边。
“这里没人跟你算这些。林哥收下租金那天,你就是家里人了。”
“欠着。”
雪白摇摇头,视线仍旧落在那张值日表上。
“欠的东西说清楚,心里才踏实。”
小惠端详她片刻,替她把额前散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你就慢慢还,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再说。”
陈小薇搬来小板凳,坐到雪白身边,把旧手机塞进她手里。
“我教你用手机。想找什么,打字搜就行。”
雪白捧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进搜索框。
叶承山。
页面转了两圈,跳出来的内容一片空白。
“搜不到?”
“这种人搜不到才正常,真搜出一堆消息反倒麻烦。”
陈小薇往她身边挪近些。
“换个名字。”
零号矿区。
这次页面刷出许多新闻,标题排得整整齐齐,全是矿区封存、生态修复、历史遗留问题妥善处理。
雪白将页面拉到底,又拖回第一条,盯着屏幕许久没有说话。
“这些字一样。”
“通稿呗,互相抄。”
陈小薇起初只当是新闻稿互相挪用。
雪白翻回最上面那篇新闻,手指停在发布日期上。
“二十年前的新闻,用词跟昨天发的一样。”
陈小薇凑过去,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书房门缝漏出一线灯光,猫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语速快得发紧。
“老板,维护日志的笔迹比对完了。”
“结果。”
“日志一共二十六页,前二十三页的记录人只留了代号。”
猫七停了停。
“最后三页签的是全名,俄文名字,安娜·索科洛娃。”
林野从防水筒里取出日志,翻到末尾三页。
俄文字母写得细密,笔迹比前面那些代号留下的记录稳当许多,纸面也更干净。
“前二十三页,是有人在柜子外面维护她。”
猫七的声音从耳机缝里漏出来。
“最后三页,她在柜子里维护另一个人。”
林野翻到末页,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没再挪开。
日期是三天前。
那句话只留下半截,后面的字叫水渍晕开了。
营养管线,被人从外面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