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人喘一口气,井下就亮一次。”
林野盯着床头那部手机,屏幕的冷光压在被子边上。
“把两次上线前后十分钟的传感器数据单独拎出来,重点查雪白身上有没有佩戴物,衣服,发卡,鞋底,连她那几枚硬币都过一遍。”
猫七敲键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老板,这活儿听着像查违禁品。”
“她在第三柜待了二十年,身上任何东西都可能是钥匙。”
“明白,我给她做个无创扫描?”
“等她醒了再说。”
电话刚挂,楼下传来门铃。
早上七点,翡翠湾的太阳还没照过围墙,老高的声音先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林哥,专案组来了三辆车,省城那个负责人也在。”
林野套上外套下楼。
苏星彤蹲在客厅茶几前,嘴里叼着皮筋,正给陈小薇扎头发,听见门铃就把皮筋一咬。
“这帮人比催命鬼守时。”
雪白抱着毛毯坐在沙发角落,听到专案组三个字,脚趾从拖鞋里缩了回去。
小惠把锅盖掀开,热气顶着窗户往上飘。
“糖水蛋刚煮好,先吃点。”
“人都堵门了,吃什么蛋。”
苏星彤站起来,往玄关走。
“吃饱才有力气跟他们扯皮,空着肚子容易吃亏。”
门一开,专案组负责人带着两名记录员进来。
负责人扫过客厅。
沙发边堆着陈小薇的直播补光灯,墙角挂着阿豹的拐杖,冰箱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值日表,厨房里还有一股红糖和姜片煮开的甜味。
“林先生,安娜需要跟我们回驻地接受完整问询。”
林野从书房拿出文件,啪地拍到茶几上。
“医疗保护协议,身份核验结果,第三接管层主控认可记录,都在这儿。”
负责人翻开协议。
“她牵涉跨国工程遗留项目,还涉及非法人体实验,留在私人住宅不合规。”
林野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投影幕布落下来,正好挡住早晨刺眼的光。
“假医疗队拿着束缚带和镇静剂进门的时候,合规两个字已经被他们踩烂了。”
记录员抬笔。
负责人合上文件。
“我们不会伤害她。”
“昨天那些人也这么说。”
客厅里只剩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雪白攥着毛毯边缘,指甲把线头勾出来一小截。
负责人看向她。
“安娜女士,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雪白没答。
苏星彤跨过去坐到她身边,雪白的手已经抓住她袖口,抓得那块布料皱成一团。
负责人抬手示意。
“其他人员回避。”
“回避不了。”
苏星彤把自己的袖子往雪白手里塞了塞。
“她抓着我呢,你让她抓空气?”
“问话有程序。”
“她也有手。”
负责人看着那只抓住袖口的手,停了片刻。
林野拉开餐桌旁的椅子。
“就在这里问,录音录像全开。星彤和小惠留在视线范围内,不插话,不干扰。”
“她们和当事人关系密切。”
“所以当事人愿意开口。”
负责人坐下。
“可以。”
录音笔放到桌上,红点亮起。
表格一页页摊开,记录员抽出黑色签字笔。
雪白盯着那支笔,呼吸开始乱,手指把毛毯线头绕了一圈又一圈。
“姓名。”
没人回答。
“原始登记姓名。”
雪白低着头。
“你在第三柜内负责什么岗位。”
笔尖停在纸面上。
苏星彤盘腿坐在地毯上,拿起苹果削皮,果皮绕着她的手垂下来,快碰到地面。
小惠端着碗走过去。
红糖水里浮着两个荷包蛋,碗沿还冒着白气。
“先吃。”
负责人皱起眉。
“我们正在问话。”
“她饿。”
小惠把碗放到雪白面前,勺子摆正。
“吃完再说,没人催你。”
雪白看着碗里的蛋。
小惠退到旁边,给她留出一段空地。
过了半分钟,雪白拿起勺子,舀起半口糖水。
红糖水沾在嘴角,她伸手擦掉,忽然开口。
“排班表,我的名字写错了。”
苏星彤削苹果的手没停。
“哪个字错了?”
“雪,白。”
“那是我给你起的临时名。”
“我叫安娜。”
苏星彤把削好的苹果切开,往她掌心塞了一块。
“回头改,今天先让他们把话问完。”
雪白咬了一口苹果,抬起头。
“第三柜,没有病人。”
负责人抬眼。
“继续。”
“那里有低温箱,有营养液,有神经接头,还有两种房间。”
她将勺子放下,视线落在录音笔旁边。
“一种房间放人,一种房间放机器。机器房比人房亮,墙上有很多灯,红的,绿的,坏一盏就有人下来修。”
“谁负责维修?”
“开始是外面的人,后来是我。”
记录员笔尖滑得飞快。
“你在维护谁?”
雪白没看林野。
“另一个生命源。”
“身份。”
“我不知道。”
“性别。”
“女。”
负责人翻到下一页。
“假医疗队和第三柜有什么关系?”
雪白端起糖水喝了一口。
“他们穿白衣服,拿针,拿剪线钳。他们不救人,他们把人带走。”
“带去哪里?”
“上面。”
“哪一层?”
“我没去过。”
她抬起手,在空气里比出一道门的宽度。
“每次有人出来,门口都会放一只黑色箱子。箱子有轮子,里面会响,咔,咔,咔。”
阿豹站在走廊口,拐杖头轻轻磕了下地砖。
负责人问。
“你见过李家的人?”
雪白的勺子停在碗边。
“每个月来一次。”
“具体是谁?”
“脸不记得,衣服记得。”
记录员抬头。
“衣服?”
“袖口有两个标。”
雪白捏住自己手腕,往上拉了拉。
“一个是李家的徽记,金色的。另一个是黑色六角形,小,压在里面。”
负责人拿出平板。
“这个?”
屏幕上跳出数十种图样。
雪白摇头。
又换了一页。
她的手停在第三排中间。
“这个。”
黑底六角标,中央是一道向下的白线,线条末端分开三叉。
记录员把图案放大。
负责人拿走平板,指腹压在边缘。
“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之后没人补给?”
“没人。”
“营养管线呢?”
“开始还有,后来有人从外面剪掉。”
“谁剪的?”
“不知道。”
雪白抬起脸,嘴角还沾着红糖水。
“那天井里停电,外面有人说,里面那个已经没用了。”
录音笔的红点还亮着。
负责人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包里。
“今天到这里。”
“人不带走?”
林野问。
“暂不带。”
负责人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雪白。
“六角标会查,监护问题也会查。你们这段时间不要擅自带她离开本市。”
苏星彤坐在地毯上,啃了口苹果。
“她去小区门口买根冰棍算不算跨省潜逃?”
负责人没接话,带着人出门。
门刚关上,陈小薇从楼梯拐角钻出来。
“我刚才一句都没说,嘴巴封得比矿井还严。”
苏星彤指着她。
“你给我下来,偷听还有理了。”
陈小薇刚跑两步,林野的手机响起。
猫七的声音从耳机里冒出来。
“老板,截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方是省城注册的国际幸存者关怀基金会。”
“内容。”
“他们向法院递了雪白的临时监护申请。”
林野走到窗边。
“申请理由。”
“无亲属,无稳定康复环境,存在重大创伤后应激风险。”
猫七顿了顿。
“附件里还有一张专家评估意见,签字的人,白曼。”
雪白捧着那碗糖水蛋,勺子从指间滑下去,磕在碗沿。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