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落在地毯上,滚到苏星彤脚边。
“白曼是谁?”
雪白盯着门口。
林野拨通猫七的视频。
屏幕里键盘声不断,猫七顶着乱头发,把一张律师照片放大。
“省城华鼎律所高级合伙人,专打跨境监护,基金会近两年委托她处理过七起案子,六起送进封闭疗养机构。”
苏星彤把勺子捡起来。
“还有一起呢?”
“当事人跑了。”
“跑哪儿了?”
“找不到。”
林野拿过手机。
“月牙湾那边怎么样?”
画面切换,安娜正蹲在院里给流浪猫添粮。
她听见索科洛娃几个字,猫盆从手里掉下去,猫粮撒了一地。
“你说谁?”
“雪白。”
安娜站起来,手背擦过围裙。
“她叫什么?”
“安娜·索科洛娃。”
视频里安娜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院里的猫埋头吃粮,尾巴从她鞋边扫过去。
“我姑姑,也叫安娜。”
“带她过来。”
“现在?”
“现在。”
两个小时后,月牙湾的车停在翡翠湾门口。
安娜推开车门,跑得围巾掉到台阶上。
苏星彤弯腰捡围巾的空当,她已经冲进客厅。
雪白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拿着阿豹那截断扳手。
两个人隔着半张餐桌对上。
安娜的嘴唇动了两下。
雪白先开口,吐出一个俄文昵称。
“安纽塔。”
安娜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谁教你这么叫我?”
雪白把断扳手放回桌面。
“你四岁,在厨房偷吃蜂蜜,把罐子摔了。你父亲拿着扫帚追你,你躲到我裙子后面,说是猫打碎的。”
安娜抬手捂住嘴。
“我没有猫。”
“那是邻居的猫,白耳朵,少半条尾巴。”
茶几上的遥控器掉到地毯上。
安娜跑过去抱住雪白。
雪白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落到她背上。
“姑姑。”
安娜哭得说不出完整句子,额头抵在雪白肩上,围巾被她踩在脚底。
“他们说你死了,他们说矿区塌了,你被埋在里面。”
“我知道。”
“为什么没人找你?”
雪白看着窗外。
“哥哥不让提。”
“我爸爸?”
“他说,提了也没用,李家会听见。”
安娜抬起头。
“他知道你活着?”
“开始知道,后来不知道。”
雪白从她怀里退出来,手指碰了碰安娜耳边的头发。
“你名字还是我取的。”
“妈妈说,这是为了纪念姑姑。”
“她记得。”
“她每年都记得。”
客厅安静下来。
苏星彤拿着纸巾,递过去又收回来,最后塞给小惠。
小惠走过去,把纸巾放到安娜手里。
“先坐,眼泪擦擦。你跑一路,脸都冻红了。”
中午,餐桌摆满了菜。
安娜和雪白坐在一边,用俄语说得很快。
陈小薇夹着一块排骨,听得脑袋发晕。
“她们在聊什么?”
猫七的翻译软件从平板里冒出机械女声。
“检测到家庭争执,内容涉及童年偷蜂蜜,摔坏花瓶,逃学,藏袜子。”
苏星彤抬起筷子。
“行,这软件今天终于干点人事。”
雪白指着安娜面前的汤碗,说了一句俄语。
安娜摇头,又说了几句。
“她让你干嘛?”
“她说我太瘦,让我多吃。”
“你姑姑眼光可以。”
门铃响了。
陈小薇起身去看监控,屏幕里站着一名穿灰色西装的女人,头发盘得一根不乱,身后跟着个提文件箱的年轻男人。
“林哥,来了个卖保险的。”
“律师。”
林野起身开门。
女人递上名片。
名片边缘烫着金线,白曼两个字压得端正。
“林先生,我受国际幸存者关怀基金会委托,来探望安娜女士。”
“探望带一箱文件?”
白曼抬脚进门。
“涉及临时监护申请,需要提前与各位沟通。”
她的鞋跟踩过玄关垫,视线落到旧沙发,落到墙边的直播灯,又落到冰箱上那张值日表。
苏星彤把排班表往下按平。
“看什么,字丑碍着你了?”
白曼把文件箱放到桌上。
“安娜女士经历过长期拘禁,居住环境需要安静,稳定,专业,并且避免不必要的外界刺激。”
陈小薇举起自己的手机。
“你说直播?”
“网络暴露会加重创伤。”
“那你们把人带去封闭机构,就能好?”
“机构有专业医生,有康复师,有完整的心理干预方案。”
雪白坐在餐桌尽头,握着筷子,没抬头。
白曼拿出一份文件,摆到她面前。
“基金会会承担全部费用,也会为你联系海外亲属。你需要做的,只是接受临时监护。”
“她有亲属。”
安娜开口,中文还不熟练,字却咬得清楚。
“我是她哥哥的女儿。”
白曼看向她。
“法律意义上,您无法立刻证明亲属关系。”
“可以验。”
“当然可以,但在结果出来前,专业机构更适合她。”
苏星彤夹起一筷子卤肉,放进白曼面前的纸杯。
油汁蹭在杯壁上,烫金名片正压在旁边。
“先吃饭。”
白曼没动。
“苏小姐,我来谈的是严肃法律事务。”
“我也没拿拖鞋给你盛。”
苏星彤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进门先吃饭,吃完再说。这儿的规矩,你嫌饭不干净,门在后面。”
助理往前一步。
“请注意您的措辞。”
阿豹坐在窗边修液压钳,听见动静,欻地拉开钳头。
金属齿咬紧,发出咔的一声。
“她措辞挺干净。”
白曼看了阿豹一眼,把纸杯往外推开。
“既然各位缺乏沟通意愿,法庭上见。”
“慢走。”
林野站在门边。
白曼收起名片,助理拎起文件箱。
走到玄关时,她停了停。
“林先生,私人善意不能替代专业照护。你们留住她,也未必是在帮她。”
门关上。
苏星彤端起那杯没人碰过的卤肉,塞进陈小薇手里。
“吃,别浪费。人走了,肉没惹你。”
陈小薇啃了一口。
“这个白律师讲话跟冰箱说明书一样,字都认识,拼一块儿不想听。”
雪白没碰桌上的菜。
文件袋还留在她面前,封口压着基金会的蓝色徽标。
黑色六角形。
她抬起手,指尖停在那个图案上方。
“井下的人,也有这个。”
林野走过去,抽走文件袋。
“猫七,查基金会资金来源,查白曼最近三年经手的监护案,查那六家疗养机构的实际控制人。”
耳机里传来敲击声。
“老板,基金会官网吗?”
“连皮一起扒。”
雪白看着被拿走的文件袋,嘴唇抿紧。
安娜握住她的手。
“姑姑,别去。”
雪白掌心发凉,手指却没有再缩回去。
窗外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街对面,车窗降下一条缝。
里面伸出一只手,将一枚黑色六角徽章贴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