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是救人,还是认罪。”
林野的声音不大,风里却每个字都清楚。
雪白抬头看他,嘴唇干得裂开细纹,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痕。
“救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救完,我跟他走。”
“跟谁走。”
“基金会。”雪白把脸别开,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像道裂开的帘子,“我本来就是他们登记的人。”
林野没接话,从兜里摸出半包压缩饼干,撕开,咬了一口,饼干屑被风刮走几粒。他嚼了两下,才说:“你连鞋都没穿,下井喂老鼠?”
雪白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上沾着泥和碎石子,脚背冻得发青。
白曼就是这个时候越过警戒线的。
她手里举着一份文件,塑料封皮被风吹得啪啪响,声音却稳得像在法庭上读判决书。
“安娜·索科洛娃女士,根据法院委托,你目前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我代表国际幸存者关怀基金会执行临时监护程序,请你配合。”
苏星彤从后面冲过来,一步跨到雪白身前,把白曼的视线整个挡住。
“你再说一遍,她无什么?”
“无民事行为能力。”白曼把文件往前递了递,“这是法院盖章的。”
“章呢,我看看。”苏星彤伸手去抓文件,白曼往后撤了半步,文件边缘从苏星彤指尖滑过去。
苏星彤没追,转身把身上的冲锋衣脱下来,裹到雪白身上,拉链从下往上拉到头,把雪白整个人包进去。
“井下冷,穿我的。”她拍了拍雪白的肩膀,“穿脏了算我租金。”
雪白攥住冲锋衣袖口,手指在拉链头上反复摩挲,没说话。
白曼朝身后助理抬了抬下巴。助理往前走,手刚伸出来,阿豹的单拐已经横在他面前,拐头离他喉咙只剩半寸。
“这口井今天只进不出外人。”阿豹把单拐往地上一顿,碎石震得跳起来,“你的文书管不到地下三百米。”
“妨碍执行公务,你们要负法律责任。”白曼的声音冷下来。
老高从后面绕过来,手里举着一份传真件,纸面上专案组的红头章被车灯照得发亮。
“白律师,专案组联合勘察函,现场执法权归专案组,你的监护申请尚未生效。”老高把传真件递到白曼面前,“需要我念一遍吗。”
白曼的助理脸色煞白,伸出去的手缩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白曼没接传真件,视线在红头章上停了两秒,嘴角绷成一条线。
就在这时,控制室老人从队伍后面往井口方向挪,步子又碎又快,像只贴着墙根跑的老鼠。暗岗从侧面闪出来,胳膊一伸,把他按在铁丝网上,脸贴着网眼,喘得像拉风箱。
老高搜了他的怀,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展开,手绘的井下泄压阀图,蓝阀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外圈内圈的开启顺序用箭头连成环,字迹和雪白那张字条如出一辙。
林野接过图纸,扫了一眼,递给雪白。
“你画的。”
雪白点头。
“路你认得。”
她又点头。
“头前带路。”林野把压缩饼干包装袋捏成团,塞进口袋,“我在你后面。”
雪白攥紧冲锋衣袖口,转身往井架走,赤脚踩在铁梯上,脚心贴着冰凉的金属,一步,两步,像二十年前被人带下去时那样,只是这次是她自己走在前头。
苏星彤跟到井口,被林野按住肩膀。
“你留地面。”林野说,“指挥,接应,别让白曼的人再往前一步。”
苏星彤咬了下嘴唇,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只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林野手里,是根棒棒糖。
“下面黑,含着,别咬碎。”
林野把棒棒糖塞进冲锋衣内袋,跟着雪白下了井。
下降通道很窄,铁梯生满锈,踩一脚就掉一层红渣。雪白在前面带路,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像在数台阶。林野跟在后面,头灯的光圈打在她后背上,把冲锋衣的红色照成暗橙。
“还有多远。”
“七十六级。”雪白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回音,“你踩我踩过的地方,别碰两边的管子。”
林野没再说话,只跟着她的落脚点走。
下到一半,头顶的照明灯突然全灭,整个通道像被人攥住喉咙,黑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林野的头灯还亮着,光圈里雪白停住了,手扶在铁梯上,呼吸声短促起来。
“别动。”林野说。
“不是我。”雪白的声音在发抖,“是地面。”
备用电源延迟了三秒才启动,昏黄的灯重新亮起来,把通道照得半明半暗。林野的耳机里炸开猫七的声音,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老板!地表主电缆被人从配电房物理剪断了,不是跳闸,是剪的,断口整齐,有人进了配电房!”
林野没停脚,跟着雪白继续往下。
“谁进的。”
“监控回放还在拉,配电房那一片的摄像头被人用黑布蒙了,只拍到个背影,不高,偏瘦,走路有点跛。”
林野的脚在铁梯上顿了一下。
“阿豹在地面。”
“不是阿豹,阿豹一直在井口,没离开过。”猫七的声音发紧,“这个背影,像控制室那个老人,又不太像。”
林野没再问,因为脚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从上面,是从下面。
三百米深处,第二柜方向,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又像一扇厚重的铁门被气压顶开,声音沿着井壁传上来,震得铁梯嗡嗡响。
雪白猛地回头,头灯的光从她下巴往上打,照出一张惨白的脸。
“生命指征在掉。”猫七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老板,第二生命源曲线直线下坠,速度不对,像被人抽了底!”
林野低头看手腕上的便携监测屏,那条绿色的曲线正在往下掉,像根被剪断的线。
“还有多久到底。”
“四十级。”雪白已经转身往下跑,赤脚踩在铁梯上,速度快得头灯都追不上,“快!”
林野跟着加速,铁梯在脚下震颤,锈渣簌簌往下掉。
耳机里猫七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破音。
“老板!画面定格了!警报拉响前最后一秒,第二柜方向有东西在动,不是人,不是机械臂,是柜子里面!”
信号断了一秒,又接上,猫七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老板,那东西,在敲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