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白曼的通稿已经先一步铺开。
陈小薇把手机横在茶几上,屏幕里那篇《星耀传媒涉嫌非法拘禁幸存者,借直播牟利》已经冲上同城热搜第三,评论区清一色是复制粘贴的质问,账号头像点进去十有八九是空号。
“批量举报,限流通知都塞了七条。”陈小薇划了划后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这波水军连文案都懒得换,标点符号都长一个样。”
苏星彤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没梳,睡裙肩带滑到胳膊肘,抄起抱枕就往地上砸。
“我现在就开直播,把白曼昨天在客厅说的那些屁话原声放出去,我看谁先死。”
“放出去,然后呢。”林野从书房走出来,弯腰把抱枕捡起来,拍了两下,放回沙发原位,“她巴不得你开直播,你越炸,通稿越有素材,星耀主播围攻幸存者监护评估师,这标题你喜不喜欢。”
苏星彤嘴张了张,没出声,转身去厨房倒水,玻璃杯磕在台面上,声音脆得发尖。
林野拨通陈子豪电话,让他把白曼昨天留下的委托书编号和法院系统比对结果整理成书面材料,连同首发账号、资金来源和限流通知一起留档。
“先别动,证据还没攥齐,谁先开口谁被动,但他们的投放链已经露头了,先让陈子豪把证据钉死。”林野把手机丢回茶几,视线扫过客厅一圈,“都听见没。”
陈小薇比了个OK,小惠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的汤勺还滴着水,点了点头。
没人注意到楼梯拐角处那道瘦小的影子。
雪白赤脚踩在台阶上,脚趾抠着地板缝,把林野最后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吞进去,又原样咽回肚子里。
她听见林野说证据还没攥齐,指尖慢慢收紧,像是终于确认自己又成了所有人的麻烦,于是把那句话连同胸口翻上来的恐惧一起压回去。
她回房时没开灯。
窗帘拉得严实,只有手机屏幕亮着,照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那卷纸。
那是她在柜里背了二十年的维护数据,纸边磨得起了毛,折痕深得快要断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日期、压力值、营养液余量,最后几页的字迹从工整变成歪斜,又变成断续的短线。
她翻到最后一页,借着手机屏幕的冷光重新核对维护数据,纸页上的压力值与营养液余量逐项对上之后,她才确认第三柜的第二生命源窗口只剩三十小时。
雪白把纸卷塞回枕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笔。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拽。
写完,她把便签对折两次,塞进苏星彤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又觉得不够,取出来,走到楼下厨房,把纸片塞进苏星彤常喝的那只奶茶杯底下,杯底压住一个角。
凌晨四点,翡翠湾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雪白把维护记录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手指却一直压在那道折痕上,直到窗外的夜色褪成灰白,她才像执行一条被重复过无数次的命令那样,从后门走了出去。
门锁扣上的声音轻得被风吞掉,她没带外套,脚上还是那双拖鞋,沿着小区侧门外的窄巷一直往北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像根随时会断的线。
她不会坐车,不会看路牌,手机里没有导航,但她认得方向。
往北,过两个路口,左转,沿着旧铁路走到底,就是月牙湾旧酒庄。
那条路她闭着眼都能走,因为二十年前她被人从那条路上带下来,二十年后她只认得这一条回井的路。
小惠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五点起来热牛奶,习惯性往苏星彤的奶茶杯底下摸,摸到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她展开纸片,先看见那串关于蓝阀和泄压顺序的技术指令,随后才看见最后一句关于安娜的警告,手里的牛奶杯因此磕在了台面上。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第三柜北侧第三根蓝阀,手动泄压,先开外圈再开内圈,不能同时开启,否则第二生命源会被抽干。对不起。别信那个叫安娜的人是真的。别来找我。”
奶液晃出来,沿着杯壁往下淌,小惠没擦,转身就往楼上跑,拖鞋踩得楼梯咚咚响。
“都起来!雪白走了!”
苏星彤从床上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先摸到那张字条。
她盯了几眼,把纸往床上一拍。
“她不敢坐车,也不认现在的路牌,但她记得旧铁路线,她一定会顺着那条路回井里!”
阿豹已经套上工装夹克,断扳手别在腰后,单拐夹在腋下,第一个冲出房门。
老高的车在楼下发动,远光灯切开晨雾,引擎声把整条巷子震醒。
林野一边系冲锋衣拉链一边拨猫七电话。
“旧酒庄沿途监控,全调出来,快。”
“已经在切了,老板,她走的是老铁路线,白曼的人在旧酒庄外围,铁丝网外三辆车,还有个人我眼熟。”猫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键盘声密得像下雨,“控制室那个老人,他也站在白曼那边。”
林野拉开车门坐进去,老高踩下油门,车灯像两把刀插进灰蓝色的天光里。
监控画面里,雪白已经沿着旧铁路线走到酒庄外,老高的车队则在她身后拐进最后一段辅路,车灯隔着晨雾追了上来。
旧酒庄外,铁丝网在风里哗啦响。
雪白翻过围栏时,拖鞋掉了一只,她没捡,赤脚踩在碎石子路上,脚底很快被碎石划出细小血痕,疼痛让她的脚步变得发虚,她却仍旧没有回头。
井口就在前面,风从地下灌上来,带着铁锈和潮气,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身后车灯逼近,光柱把她的影子整个钉在地上。
她回头。
林野从车上下来,冲锋衣拉链只拉了一半,衣摆被风掀起来,像面没展开的旗。
他看着她,没跑,没喊,只一步步走过来,鞋底碾过碎石,声音被风声搅碎。
雪白的眼泪混着风往下砸,砸在脚背上,烫得她脚趾蜷起来。
“我刚才重新算过了。”她开口,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不是三十小时,是二十八小时,北侧阀门的压力已经提前掉了,我不能再等。”
林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赤着的脚,又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