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开到一半,雪白已经挤进去,赤脚踩在舱内地板上,脚底粘住一层黏糊糊的积垢。应急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整个舱室切成明暗两半。角落里缩着一团影子,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灰白色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肋骨在布料下根根分明。
那女孩抬起头,眼睛在光里眯成两条缝,嘴唇干裂得翻着白皮。她看见雪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叫,整个人往墙角缩,后背撞在铁壁上,咚的一声。
“别过来。”女孩的声音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毛刺,“他们说了,是你拿我的口粮换了自由。”
雪白停住脚,手还伸在半空,手指慢慢蜷回去。她没有辩解,只往前又迈了一步,脚底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带血的印子。
“他们说的。”雪白说,“你信吗。”
女孩抓起手边一个空塑料瓶砸过来,瓶子轻飘飘地滚到雪白脚边,连声音都没发出。她又去抓,手在空气里乱挥,指甲刮过铁壁,发出刺耳的尖响。
“你走!你走!”女孩的嗓子像被撕开了,声音从裂缝里往外漏,“你唱歌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阿豹从后面探进半个身子,断扳手在舱门上敲了一下。“省点力气,外面还有三百米要爬。”
女孩没理她,眼睛死死盯着雪白,胸口剧烈起伏,像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雪白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没停,一直走到女孩面前,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我签过字。”雪白说,“那份自愿滞留确认书,我签了。”
女孩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们告诉我,签了,你的营养管线就不断。”雪白的声音很轻,像在给什么人上香,“我签了,你活了,他们拿这份文件说我是自愿的。”
女孩的拳头砸过来,打在雪白肩膀上,力气小得可怜,像片叶子落在身上。她又砸了一下,这次打在雪白胸口,拳头被雪白握住,包进掌心里。
“你拿我的口粮换自由。”女孩的声音开始发抖,“上面的人说,你走了以后,我的营养管线就断了。”
“我走了以后。”雪白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被关进第三柜,关了二十年。”
女孩的拳头在雪白掌心里僵住,指节慢慢松开,又猛地攥紧,抓住雪白的衣襟,像抓住一块从井口扔下来的木板。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滑,雪白跟着她一起滑下去,两个人跪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额头抵着额头。
“你唱歌。”女孩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唱歌,我就不哭。”
雪白张开嘴,喉咙动了动,第一句没唱出来。她咽了口唾沫,又试了一次,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像从水底冒出的气泡,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云雀,飞过白桦林,翅膀沾着露水,别哭,别哭,天亮就回家。”
女孩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雪白背上,越来越轻,最后变成抓,手指陷进雪白后颈的皮肤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纸片。她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卡住,又像要把二十年憋在井底的东西全倒出来。
那哭声撞在舱壁上,嗡嗡作响,震得林野手里的撬棍都在抖。阿豹别过脸去,断扳手在掌心转了一圈,没说话。
林野蹲到舱门边,头灯的光打在两人身上,光圈里雪白的后背弓着,像道被压弯的梁。他伸手在舱门铰链上摸了一把,又去看阿豹。
“这舱门从外面锁的,里面没有开启机构。”阿豹低声说,“远程闭锁指令已经下发,李家残余想连人带证据一起封死。”
“能开吗。”林野问。
“能,但得从外面破拆,里面的人帮不上忙。”阿豹用断扳手指了指舱门上方,“这扇门和第三柜不一样,它没有底部检修口,只能从外面拆。”
“多久。”
“二十分钟,如果液压装备在的话,五分钟。”阿豹把断扳手别回腰后,“现在液压装备被截在地面,我只有撬棍和这把断扳手。”
林野站起来,把撬棍递给她。“拆。”
阿豹接过撬棍,往舱门外走,单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骂了句脏话,人已经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林野跟出去,头灯的光在通道里扫了一圈,又转回来照在雪白和女孩身上。
“别信安娜。”女孩的声音从雪白怀里闷闷地传出来,“上面的人说,安娜姐姐拿我的口粮换了自由,我恨了她二十年。”
“我就是安娜。”雪白说。
女孩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在光里睁得很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她盯着雪白的脸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你老了。”女孩说。
雪白笑了一下,眼泪从下巴滑下去,滴在女孩手背上。“你也是。”
女孩的手抬起来,摸到雪白脸上,指腹擦过她眼角的皱纹,又滑到她下巴,最后停在雪白嘴唇边,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你唱歌。”女孩说,“再唱一遍。”
雪白又唱起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像在黑暗里点亮一根火柴。女孩跟着她哼,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像台生锈的旧风琴被人重新踩响。
林野靠在舱门外,听着里面的歌声,从兜里摸出那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咬碎半颗,糖渣在齿间发出细碎的响。
耳机里猫七的声音突然炸开。“老板!地面开火了!”
林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说。”
“苏星彤把拾音器录音和壳公司资金链全放出去了,白曼正在法院外接受采访,记者把话筒怼到她脸上,她还在说星耀非法拘禁,结果身后大屏直接播了她助理的录音!”猫七的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现在全网都在转,白曼的壳公司被扒到第三层,资金从李家文化集团走账,专案组已经去法院外拿人了!”
林野没说话,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糖块在齿间慢慢化开。他抬头看向通道深处,阿豹的撬棍在铁门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在给这口井敲丧钟。
“还有。”猫七的声音低下来,“配电房那个跛脚背影,监控最后拍到他在北墙下消失了,那里有扇暗门,通往地下二层。”
林野把棒棒糖咬碎,糖渣咽下去。“他下去了。”
“对,而且他手里有把钥匙,铜的,刻着三。”猫七顿了顿,“老板,第三柜那边,好像有东西在动。”
林野转身看向来时的通道,头灯光圈在黑暗里照出一条窄路,尽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深处灌上来,带着一股新的铁锈味。
“几层。”林野问。
“地下二层,第三柜旁边。”猫七的声音发紧,“那东西在开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