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台上,白发钓叟静静伫立,他尚未有任何动作,却让来此的世家大教门人,尽皆屏息,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是一位古老存在,被称为禁忌。
自太古量劫以来,古之劫仙多为浑浑噩噩之态。
他们开一方升仙地,与进入其中的炼气士博弈,吞噬生灵,弥补自身。其中罕有清醒者,而能在三界活跃的古之劫仙,在各大教的记载中,仅有一位。
这般存在,便在眼前。
古之劫仙为劫气所染,深受其害,却也因此无视乱古劫气,出手毫无限制。
各家祖师遇上这位,也束手无策。
据闻这位钓叟,对各大道统的传承一视同仁。道佛魔妖也好,万法诸教也罢,身具仙家大道气息的道子但凡遇见他,多数都要失去音讯,落入一方江图垂钓。
热闹喧哗的纪家,整个寂静下来。
钓叟没有去看别人,无视各家惊惧的眼神,只把目光落在纪家老祖宗所在方向。
“老身纪方辞,道友远来,老身在此,有礼了。”
纪家老祖宗微微拱手,对贸然闯过洞天大阵的钓叟并未露出什么敌意。
钓叟面对虚白子与大夏皇叔等人,寡言少语。
但见到纪家老祖宗,却不禁多打量了几眼。
苍老的声音响起:“你与纪彦哲是什么关系?”
纪家老祖宗目含感怀,她已太多年没听人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一名讳,纪彦哲便是纪家的祖先,洞阳大教中白华仙的传人。
纪方辞道:“他是我的叔叔。”
“道友认识他?”
钓叟道:“见过一面,白华仙带他来见我时,他比你身后金鳌岛那个小娃娃稍大一些。”
纪家老祖也是一位古早人物。
但听了钓叟的话,还是心怀异动。她并不知晓,自家与钓叟还有这番交情。
对方提及,看来还有商量的余地。
纪方辞面色如常,声音更为友善,却含着一丝缅怀:
“我叔叔死在大劫中,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道友能记起这些细微处,可见圆融圆满,已功参造化,距摆脱劫气不远了。我在这提前恭贺一声。”
钓叟平静道:“差了一线也还是差。”
他声音悠悠,仰头朝天空看了一眼,旁人看不透的劫气,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时间所剩无多。”
纪家老祖宗也朝天空看,明白钓叟的意思。
整个望月台,只有他们的声音。
纪家那位渡过四九雷劫的老人,也不会在这时候开口,旁人就更没有插话的机会。
纪方辞道:
“道友既来我家,不如歇一段时日,当年我叔叔从中州带来万妙仙育洞府,培育了不少灵果。若知晓道友来此,必然要盛情招待。我这个后人,岂能失礼。”
钓叟首次露出笑容。
他从怀中掏出一轴画卷,在望月台上展开,只见其中有一条蜿蜒大江,江水不住流动。
钓叟没接灵果这茬,也不在意所谓的盛情招待。
他朝后山禁地方向看了一眼,对纪方辞道:“你家的事老夫很清楚,莫要为难自己。”
言下之意,已经给纪家一份面子了。
纪家老祖宗顺势道:“道友是前辈高人,何必去为难这些小孩子。”
钓叟神色如常:
“老夫还有未竟之事,没有闲情与谁为难。”
“能入江图,何尝不是一份机缘?”
话罢,他也不在意纪家老祖宗的反应,缓缓说道:“金鳌岛的小娃娃,出来吧。”
望月台众人听了此言,方才知晓。
这位古老存在,竟是奔着金鳌道子来的!
人群中,有人感慨,有人窃喜,纪允尘与宋谦等与秦宣交好之人,立时色变。
然而,让人意外,纪家老祖宗并未退让,依然挡在金鳌道子身前,如维护自家后辈一般。
这一点,便是秦宣也没能料到。
秦宣与纪青霓二目对视,各怀忧色。
他此时被钓叟点名,又想到劫仙的特殊性,若叫老祖宗与钓叟动手,别说交情,恐怕茶茶家的一方基业都要毁去。
“傻小子,别出来!”
秦宣方才挪移一步,便听到纪家老祖宗传音:“这是我纪家道场,有镇压大教气运的底蕴之物,他道行深不可测,若在外界,我也保你不得。”
“但在此处,他体内染劫,会存顾虑。”
秦宣立时回应:“老祖宗,他会动手的。”
纪方辞道:“别那么实诚,等要动手再说。”
“进了那钓图,你想出来就难了。”
秦宣得了话,依然躲在老祖宗身后,同时对外边的钓叟说道:“前辈,我钓鱼技艺稀松平常,会叫您失望的。”
钓叟道:“道法从无到有,钓技亦然。”
秦宣回应:“道法、技艺的培养,皆要发于心,生其趣。”
钓叟似对他的话早有所料:“在平原郡时,你曾远观老夫垂钓,可见心有此趣。”
秦宣听罢,心乱如麻,已是不敢强辩。
纪方辞帮衬道:“这小娃娃不情愿,道友何必勉强。”
钓叟没有回应,手中钓图一展。纪家老祖宗拨动念珠,洞天云气垂空,欲要倾泻。
一刹那间升起的两道仙机,让所有人如坠冰窟,体会到何为仙凡之隔,这仙机如悬空之剑,蕴含大道,无论针对哪个,都是瞬间决定生死!
钓叟岿然不动,那钓图浮空,传来江水飞流之声,似有一道大江,要将此地淹没。
秦宣不由朝天际望去。
顺着华池黑色小花,感觉到一股恐怖劫气,这劫气的目光,正要落在纪方辞身上。
他心中涌现暖意。
纪家老祖宗已经尽力了。
从钓叟的话听来,他早就在关注自己,此时追到纪家,显然是要把事做成。就算动用底蕴之物逃回金鳌岛,也不排除他闯入崇津关的可能。
恐怕也只有灵宝祖庭是安全的。
一念及此,秦宣也不想这两位本有些渊源的前辈动手。
就在空中的云气将要倾泻时,秦宣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朝钓叟说道:
“前辈,我家祖庭中的长辈还有事安排在我身上。”
钓叟又看了纪方辞一眼,感受到纪家后山禁地中的异动,没想到这纪家小辈的脾气,这样子倔。
他对秦宣道:
“你能帮老夫这个忙,我自欠你一个大人情。一甲子后,你若帮不上忙,老夫也放你出来。”
秦宣想了想,钓叟愿意打个商量,也许是照顾了纪家后人的面子,终究,他答应了下来:“好。”
纪方辞收起念珠,仙机消散。
她心底微微一松。
传音道:“一甲子不算长,你去罢。待出来时,再来寻我。”
秦宣应声,朝纪青霓深看一眼,颇有不舍,而后站了出来,向纪家老祖宗一礼。
他又谨慎传声:
“前辈,眠云洞所给,洞阳大教的那卷布帛,最好先别修炼...”
他传声至此,便不受控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钓图。
纪青霓想到或许此后六十载不得相见,终是忍不住唤了声:“秦道友~”
庄蕙侧目,瞥了女儿一眼。
就在这时,她露出愕然之色,只见气机笼罩过来,女儿遽然化作一道仙光,倏的消失,跟着没入钓图之内。
“青霓~!!”庄蕙与纪思衡急了,大喊一声。
纪家老祖宗目色生变,她一把抓空,那仙光一闪而逝,无法阻止。
纪方辞心中有了火气:“道友?!”
钓叟波澜不惊:“这小女娃既已拜入广寒宫,修太阴玉魄真经,便让广寒宫主来与老夫说话。”
方才还能打商量的白发钓叟,此时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讲情面。
他目光在望月台四周兜转,开始挑选。
劫仙皆有升仙地。
钓叟的钓图,便是升仙地。
寻常劫仙的升仙地,遇见了,便可闯进去,博取机缘,钓叟却是极为苛刻,逐一挑选。
身上没有纯正的仙家大道气息,不曾接触出仙卷之人,他全都瞧不上。
星宫与眠云洞所在,在一些惊呼声中,陆景第一个飞入钓图,紧接着,便是滕琳。
星宫的那位老媪急了,忙道:
“前辈,我星宫这两位天骄,是得了南斗仙翁与副掌教的旨意才下得青要仙山!”
钓叟道:“让他们来寻老夫便是。”
那老媪把头一低,接不上话来。
随即,她化作一道遁光从此地飞走,显然是摇人去了。
钓叟看了眠云洞的卫赫与屈轶老修士一眼,并未出手,又从一众世家大教弟子身上掠过,以钓图收走一名嘴唇发黑的毒火教老人。
“长老~!”
两名毒火教天骄有些尴尬,他们没被瞧中,护道人反倒被看上了。
这让许多老人感到害怕。
钓叟属于的老少通杀,在场之众在他眼中,千年也好,万年也好,无关紧要。
许多人都在害怕,但也有人不服。
尤其在灵潭处经历大溃败的纪允尘,看向钓叟的眼神,目光灼灼。
纪小公子的眼中有一团火。
钓道竟有这样一尊强横人物。
纪小公子何尝不想成为这样的钓鱼人?
可惜,钓叟对他并无兴趣。
纪允尘想到好友与姐姐都被收了进去,气血上涌,他一激动,忽然在凌然的氛围中,出声打破寂静:
“前辈,我颇有钓技,让我也去您的江图钓鱼!”
钓叟原本平静至极显得有些冰冷的脸,忽闪过一丝诧异。他行走三界这般多年,从未有人主动入图的,于是一双眼睛在纪允尘身上打量。
苍老的声音响起:“你通钓技?”
纪允尘板着脸道:“在东海龙湾,都称我为东海钓鳖王。”
另外一边,纪家家主与庄夫人着急万分,这小子在搞什么!
好在,钓叟没有听信纪允尘的话,将那江图卷轴收了起来。
可让人想不到的是,钓叟一步来到纪允尘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流光飞动,一老一小,直接越过洞天大阵。
灵果宴以这样一种方式突兀结束。
纪家人顺着对纪允尘的感应,追了出去。
最终,他们在沧江支流处,发现了两人身影。白发钓叟在江岸边垂钓,纪小公子就待在他旁边,手持金光闪闪的钓竿,也在垂钓。
这一幕,倒是让纪家人不知如何是好。
即刻有人前往古仙州,通知广寒宫。
钓叟自从来到沧江岸边,便不再移动。几日过去,虚白子、宋星河,中州老皇叔、骊山老人,都来到沧江之畔。
虚白子从纪家人口中,得知一个惊人消息。
“秦宣也钓鱼去了?!”
上回虚白子收到秦宣送的海螺,还颇为不满,欲要与他争论一番。但那只是他修道路上的一种调剂,此时听说他陷入钓叟江图,心中很是担忧。
不过,钓叟给了一甲子年限,倒让虚白子稍松了一口气。
接着又听说广寒宫的纪仙子也入了江图。
一时间,他的表情控制不住,变得微妙起来。
钓叟的行为,这些势力捉摸不透,但他的位置,短时间像是不会有变动。他们躲远一些,免得惊扰其钓鱼,同时又往宗门内传递消息。
既然钓叟能给金鳌道子一个年限,他们或许也能争取一下。
沧江顺流而下,直往清江。
靠纪家附近的江面,并不平静。
钓叟在波浪起伏的江中垂钓,此刻,在他的画轴江图中,亦有不少人在垂钓。
盘关江升仙地,一条大江自西向东,流动不休。
江畔有老有少,或盘膝打坐,或持杆垂钓。
两岸危崖如削,石壁上嵌着诸多洞窟,显是钓图修士打坐苦修之所。
临近午时,下方的钓鱼人传出一阵骚动。
盘江钓图被开启,他们以为又有鱼入江,但看到下来的不是水浪,而是几道流光,顿时失了兴趣。
添几个钓鱼人,不如添一点鱼。
在钓鱼人把注意力打空中收回时,其中有两道流光,一前一后,朝远处江岸的山峰落去。
秦宣从那些钓鱼人上空划过,他想停下,却不受控制。直到脚踏山脊,才恢复对身体的掌控。检查自身,发现法宝秘术皆能催动,这才放心下来。
回想方才在空中所见的场景。
这江图的布局极为简单。
两岸是山,中间一条大江蜿蜒,外加一群钓鱼人,再无他物。
如此简单,反倒猜不出钓叟的意图了。
秦宣方才定神,一道流光落在他身旁,化为一道倩影,正是紧随他进来的纪仙子。
二人对视良久,本该犯愁的,彼此却都笑了。
纪青霓小小叹了口气:
“秦小剑仙,我们算不算苦中作乐?”
秦宣摇头:“原本挺苦的,我以为钓叟只抓我一个,现在见了你,我觉得六百年也待得下去。”
纪青霓听罢,面含‘失望’之色:“只能待六百年呀?”
秦宣油然道:“我不能在此消磨,若待得太久,你儿时的美好回忆、种的几棵果树,岂不是没得救了。这是答应你的事,我还未曾尽力。”
纪青霓弯眉一笑:“别那么认真,人家与你说笑的。”
说话间,二人的目光,不自觉朝下方落去。
时下,日头正烈。
只见盘关江上,波光细碎,如万片鱼鳞齐翻。
近岸处水清见底,卵石历历,日影透入,石纹忽明忽暗,似有游螭潜动。
江心处水色转深,碧中带赭,偶见怪鱼跃出水面,打得水响,不断刺激两岸的钓鱼人。
正此时,天空落下两道毫光,落在他们手中,变成一副钓竿。
钓叟的声音,传入他们耳中:“自盘关江中钓得鱼来,便可离去。”
除此之外,再无要求。
听着似乎不难。
“走,去瞧瞧。”
秦宣领路,二人下得山去,见碎石遍滩,潮润生光,来到一处趴着藤萝的江边,伸手朝水中一探。
“水很凉。”
“与外边的江水相比,除却灵性足一些,也无区别。只是神识被隔绝,探不下去。”
秦宣拨动江水,心中想着,在方壶秘境与酒仙镇,还有人引导,钓叟却不管这些。只有一副钓具,也不说用什么饵料。
既然一众道子天骄被困在此处。
想必江中之鱼,要比东海灵鱼更难钓。
那钓叟这样做的目的,与他化解劫气,弥补自身之道,有何关联?
二人行走在江畔,彼此交流,却得不出任何结果。
唯一的发现,是江边一具已然腐朽的尸骨,不知过去多少岁月。
秦宣与纪仙子都是行动派,先试试运气,寻了一处江湾,各挂一枚灵果,看那江中的鱼儿是否开口。
一个时辰过去,他们只看到浮漂在动。
拉起钩子一看,灵果不断被啃食,之后一颗颗灵果消失,却不见鱼儿上钩。
“别钓了!”
纪仙子见他有点上头,还在挂灵果,果断止损。
她轻声道:“这里的鱼,似乎有意识,知道我们在钓它们。”
秦宣很听劝,把渔具收了起来:“我觉得有可能。”
两人正怀疑,很快连怀疑都不用了。
就在他们收起钓竿后,方才投放灵果的位置,钻出数条黑鱼,探出脑袋,用一双鱼眼盯着他们,带着一丝挑衅意味。
“噗通~!”
秦宣从江岸边抛下一块巨石,砸的水花四溅。
他的法力到了水中,被江水化解,但巨石还是结结实实砸了下去。
那几条黑鱼,连忙逃窜。
躲开巨石之后,它们再度冒出,看向秦宣的目光,挑衅意味更浓。
秦宣又抛出巨石,连续十数次之后,纪青霓上前将他拉走:“走了走了,别与这些讨厌的家伙置气。”
他们从江北飞到江南。
秦宣有所猜测:“这条江很长,但那些钓鱼人大都聚集在一处,或许他们发现外边的鱼不好钓。”
“有可能,我们去瞧瞧。”
钓鱼人聚集之处,在更下游。
沿途,他们看到两岸山壁上,开了不少石洞。远离钓鱼人聚集之地,正有炼气士在其中打坐修炼。没见到熟人,不方便打扰。
一路上,也没人主动与他们攀谈。
倒是有人在他们靠近后,启动阵法,露出防备之态。
由此看来,这江图之中,存在厮杀争斗。
能被钓叟抓至此处钓鱼,无一庸者,一旦生死斗法,也许会被旁人捡便宜,秦宣不愿惹出敌意,遇到有人盘踞的山洞,便避开一些。
朝下游飞遁一会儿,眼前景象骤变。
但见沿岸洞窟星列,江岸边,抬眼一扫,便瞧见百多人。
一根根鱼竿探入江中。
抓着鱼竿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俱有不俗气势。
或身着龙蟒之袍,或披着霞光彩衣,或化魔气斗篷,哪个不是顾盼自雄,气质非凡。
放在三界,皆是名动一方的人物。
可在这方江图小世界,所有人都不凡,也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很普通,只是个钓鱼人。
而且,还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空军佬。
钓到鱼的人,早已离开此地了。
秦宣与纪青霓到来,二人是新面孔,又俊俏出尘,自然引来一些视线。但这些目光,基本都是匆匆而过,并未逗留。
然而,江岸外围,有半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后,呆了一呆,再也挪不开了。
那是个头发披散、望之很实诚的汉子。
见了秦宣与纪青霓,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陷入幻觉。
他拨开挡住左眼的头发,细细打量。
果真没有看错!
那汉子把钓竿一收,激动无比,跑着迎了上来。秦宣眼睛看直了,纪青霓在一旁揉了揉眼睛。
二人互看一眼,各含奇光,确认没有看错。
这不是从三千小世界飞升的付大能吗?!
“秦道友,纪道友~!”
“付道友~!”
老付一见他们,本有好多话欲说,这时一下不知从何开口。他心中复杂至极,但见到这两位,长舒一口气,竟有种心安之感。
秦宣也不怕冒昧,直接问道:
“老付,你不是遨游三界,纵横四海,各处逍遥去了吗?怎...怎得在此钓鱼?!”
秦宣说到后面,话有些卡壳。
他惊觉付大能的悲催遭遇,不用问也大致知道结果了。
老付面含苦笑,追忆起来:
“那日得你的好,不仅尝了酒仙的酒,还离开了酒仙镇。我落入一条河中,那感觉,就和在酒仙镇的湖心海中差不多。”
“但是,可以悠闲望着九天之云,吹着自由的湖风,实在享受得很。”
“付某却忘了,这里是仙界。”
“大能人物改天换地的手段,超乎想象。”
“我顺江漂流,闭目睡了许久,醒来时上了岸,准备周游仙界。没成想,在江边遇到一位白发钓叟,见他垂钓,我便来了兴致,去问他鱼获几何?”
“钓叟看了我一眼,忽对我笑。”
“我直觉有异,正待遁走,但发现自己一动不能动,等那钓叟把盘江钓图展开,我便来到此处,与这些钓鱼人作伴,再也出不去了。”
秦宣与纪青霓听罢,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付大能,命途多舛。
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
当他们在躲避钓叟时,老付已经在钓鱼了。
秦宣拍了拍老付的肩膀,安慰中,又想听听他的心声:“付兄,倘若能从这江图小世界离开,你欲如何?”
“付某要飞向云深之处,享受自由,绝不再沾水。”
秦宣真有种苦中作乐的感觉了,险些笑出来。
付大能上次在地底挖矿,接着在江上漂,这次总算长记性了。
他把杂乱的思绪抛却。
以朋友之苦为乐,是不厚道的。
不过,老付却不介意,笑道:“你们想笑就笑罢,有时我自己想起这些倒霉之事都觉好笑。”
纪青霓听了这话,不由朝秦宣身边靠近,不叫人看到她的表情,顺势宽慰一句:
“付道友,我们也是被钓叟捉来了,正好一道想法子出去。”
“没错。”
秦宣说起正事:“我俩才进来,不明情况,付兄与我们讲一讲。”
“好!”
付大能原本有些意志消沉,可见到秦宣后,不知为何,一下子来了精神。
“随我来。”
老付一马当先,御风飞掠,引着他们落入盘关江南岸的一处石洞。洞中陈设粗陋,别无长物,唯独空间颇为开阔。
秦宣找地方坐下来,说起方才遇见的那些黑鱼,以及自己的猜测。
老付点头:
“那些鱼确实有意识,它们多数时候只会吃饵料,不会咬钩。”
“钓鱼人聚集之处,是盘关江最中间,这里有一些鱼,方才从江底钻出来,偶尔浑浑噩噩,神志不清,会直接吃钩子。但要将它们钓上来,便需要一番博弈。”
“鱼越是浑噩,便越是有气力。”
“在此的钓鱼人,无有元婴以下修士,元婴再往上,便能触摸大道门槛。而元婴期,又曾观看过仙经的修士,身上便有大道痕迹。”
“唯有这样的人,才有一定机会把鱼钓上来。”
秦宣恍然,难怪钓叟挑的目标,多是各家道子。
他不由看向老付,看来老付的传承不简单。
纪青霓在秦宣身旁问道:“付道友,将鱼钓上来,会有什么景象?”
“不知,我从未见过。”
老付摇头:“没听说有人把鱼钓起来过,但见过有人与那些吃钩的鱼,来回搏斗。这些人从中得到好处,我没有体会过,说不清楚。”
“钓叟偶尔会从外界朝江中投鱼,放入江心。这样的鱼,才来不适应,也会咬钩。”
“所以,大家都在江心聚集了。”
秦宣大致了解了:“也就是说,若钓鱼人不互相斗杀的话,便没有什么危险。”
“也不是。”
老付面色微变,忌讳道:“这里的钓鱼人,除了鱼钓不上来,其他物事就不好说了。”
“有些时候,会从江中钓起一些奇怪物品,甩也甩不掉。这些事物背后的生灵,往往会从江中出现,找上那些钓鱼人。”
“那至少是一番苦战。”
老付朝空中望了望:“这位钓仙有何目的,依据化劫之法,此间有诸多猜测,但具体为何,恐怕只有将鱼钓起来才知道。”
话罢,老付看了他们一眼。
像是做出什么决定,从百宝袋中拿出两枚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果子,分别交在他们手中。
“这是...?”
秦宣好奇,还以为是钓饵。
老付道:“这是我从上源界第一凶地玄圃秘境中带出来的,你们留着罢。五年前,我见过此地中一位老人,被江中出现的生灵吸干气血。”
“这果子能在气血衰败时使用,可以保命。”
“我能在酒仙镇支持那许多年,全靠它。”
秦宣一惊,没想到它如此贵重。
他正要推辞,老付笑着抬手,错开话题:“秦道友,还有酒吗?请付某吃一杯罢。”
秦宣闻言,把那其貌不扬的果子收了起来。
他取出两个酒杯。
纪仙子当然不会在人前饮酒,于是把目光移到别处。
“付道友,干~!”
“干~!”
上次喝酒在酒仙镇时,这次是在钓叟盘江钓图,两人在喝酒时,也期许早日离开此地。
一杯酒饮罢,在老付的建议下,他们在相隔不算太远的地方,开了一处石洞。
江岸两山的石洞,灵气浓郁,不亚于仙家洞府。
秦宣催动法力,运起梦仙术,指间灵光漫溢,所过之处,钟乳倒生,石笋舒卷。
不过须臾便结成石案石凳,错落有致。他又在壁间嵌几枚萤石,幽光如水,再悬两幅墨宝于石壁之上,原本幽暗的洞府俨然成了个雅致清幽的小家。
这手艺,引得纪仙子连连好评。
她露出满意之色:“这里不错,归我了,你受累再去开辟一个。”
秦宣点头:“行,不过等一年后再说,我这秘法,一年只能用一次。”
“这样啊。”
广寒仙子信了,于是两人暂时住在一处。
二人各自布下一道阵符,将此处安顿妥当,便欲再去盘关江中央探看。老付早已等候,有他这位熟客引路,三人遂再度折返那钓鱼人云集之地。
盘关江空军基地,江南江北钓竿悬集,除了抛钩声,其余没多少动静。
“在此钓得久了,饵料又从何来?”
“可以向钓叟要...”
老付顿了顿道:“不过,这便等于亏欠钓叟,未来要厘清此地因果。”
秦宣大致明白了。
待劫气散尽后,钓叟遇到老一辈来寻麻烦,便有了说辞。
“此地有一个例外。”
“谁?”
“中州大夏二皇子。”
老付解释道:“听说这位二皇子随身携带了一座仙家洞府,他在里边种了灵谷,借助盘江钓图内的灵气,不断催生,以至不缺饵料。”
说到这,安静的钓场忽然喧闹起来。
一道金色遁光从下游飞至。
来人是一名青年男子,双眉如飞龙入鬓,目中威光凛然,睥睨间自有一股霸道之气。他手中的钓竿更是宝辉流转,灵光灼灼,非是钓叟所给的那一根。
此人一至,四下诸多目光都朝他汇聚。
“那便是大夏二皇子姒廷夜。”
秦宣投目望去,那年青男子感应敏锐,第一时间也朝他望来。
正当此时,又有两道遁光,紧跟着二皇子而来。
一位长发青年,还有一位身着黄色长袍的青年。
秦宣眼前一亮,他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法力气机。
‘这两人,多半是我灵宝一脉的。’
转念一想:
‘也许就是灌江山的黎师兄,还有紫金山金雷峰上的黄师兄。’
龙门七友一脉,便是这两位早早钓鱼度假。
秦宣忽然想起,当初他不明真相,还曾吐槽灌江山道子不务正业,跑去钓鱼,掌教也不做了,这才导致灌江山出现掌教之位的争夺。
连带着他这个元松观的小小门人,都受到一丝牵连。
没成想,今日正主便出现了。
不过,在这种地方看到同脉之人,心中更添几分亲切感。
秦宣朝他们走了过去。
江畔边,大夏二皇子盯着身旁两人,他皱眉道:“黎兄、大黄,你两个别太过分,莫以为你二人联手,我便怕了你们。”
那长发青年正是灌江山道子黎衍,黄袍青年是金雷峰道子黄归盛。
二人听罢,依然跟在姒廷夜身边。
黎衍不说话。
黄归盛可不惯着他,当初便是他与姒廷夜在东海斗法,这才被钓叟一道带走。
“小姒,过分的是你,你把鱼都喂饱了,我们钓什么?”
二皇子听罢,冷喝一声。
“好,我看你们能蹭出个什么名堂。”
说话间,他那纹着五爪真龙的袖口张开,内里一方洞府打开豁口,朝外喷洒灵谷。
登时,在江水中央打下超级重窝!
周围哄闹声响起。
秦宣都要看愣了,哪有这样钓鱼的,江水都被打窝打得上涨。
他拿出钓竿,挂上一小块灵桃,在姒廷夜、黄归盛、黎衍相继抛钩后,秦宣也把钩子甩在重窝处。
这样的重窝,能把水中的鱼吃迷糊。
不知不觉就咬了钩。
姒廷夜皱眉看了秦宣一眼,没想到还有人敢蹭他的窝子,于是问道:“道友是哪家势力的?”
秦宣道:“金鳌岛的。”
此言一出,黄归盛、黎衍与都扭过头看他,面露好奇,二人消息闭塞,压根不知道金鳌岛有新的道子。
秦宣冲他们笑了笑,毫不遮掩,显露一丝一界化玄渊生出的法力。
龙门七友的仙经起源,俱是灵宝祖庭的云篆天书《罗浮真篇》,三位修炼仙经之人,有同源之感,那是必然的。
“师弟怎么称呼?”二人同时问道。
“两位师兄,我叫秦宣。”
二皇子听罢,面色更沉,心道一声糟糕,这三个混账是一家的。
但是,姒廷夜嘴巴不怂:“好,你们一起来吧,今日看我姒廷夜一人独斗你们三大道子!”
周围一些人露出郁闷之色,欲言又止。
四人各自持杆,一动不动。
纪青霓站在秦宣身旁,盯着四个浮漂,默默为秦宣加油。
说来也怪,约摸半柱香后,四人各生感应,感觉有东西在咬钩,其中三人比较有经验,知道此地钓鱼,不能给鱼反应的机会,瞬间就要飞线。
秦宣虽然不懂,但会观察形势。
旁边三人有动作,他自然也有动作!
周围人各生异色,万万没想到四人会一齐中鱼,这是从未有过之事!
盘关江两岸,顿时有些沸腾。
“中!!”
姒廷夜发出爆喝,把一红色之物从水中拽出,周围人瞧见,从艳羡,瞬间变得忌讳无比。
二皇子面色一变。
他钓上的东西,阴气森森,是一个女人穿的红裤子。
黄归盛、黎衍也面色生变,他们钓起来的,各是一只红色的绣花鞋。
江岸边的付大能心下骇然。
他看到,秦宣钓竿弯出大弧,钓上来一件女子嫁娶时穿的大红喜袍。
这件喜袍阴森无比。
钓上来的那一刻,似乎被江中的东西给盯上了。
秦宣心神一紧:“姒兄,这本该是你的东西,还给你,你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