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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童心

作者:榴弹怕水字数:5.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9:02:55
第9章 童心

天色昏昏,竟然又下起雨来,这天晚上,大略办妥当公务的刘阿乘离开宫城,路上买了两个荷叶鸭子,然后就近选择去了人家范汪家里,非只如此,他还将明显有些恍神的刘吉利带了过来。

简单的晚餐,鸭子斩开,少许夏日时蔬,范汪、范康父子,刘乘、刘吉利兄弟,四张案子,范汪独自坐了主位,儿子在右手边,刘乘和刘吉利两个客人在左手边。

一边吃一边说。

而稍作讨论后,双方的交流却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不得不中断。

“范公,咱们且停停,劳烦你给我这族兄做个解释。”无可奈何之下,刘阿乘只能直接指着刘吉利与范汪道,然后趁势来啃自己的鸭子。

主位上的范汪闻言捻须微笑,欲言又止,但还是开口:“刘副端,你想要我解释什么?”

刘吉利闻言怔了一下,努力想张开嘴,却全程无声。

“这就对了。”范汪放下手来,近乎苦笑道。“你想得那件事本就不存在。”

刘吉利立即去看刘乘。

后者倒是也干脆,立即按着鸭子腿应声:“可我说的事情却应该是真的。”

刘吉利终于彻底糊涂了。

“那就是说,刘副端想错了呗。”对面范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刘前军说的就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刘吉利愣了一下,思索了好一阵子,却终于放弃,继而愤愤起来:“我不懂你们这些哑谜!”

“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刘乘终于无奈,是真的无奈,放别人他干脆懒得理会了,你看他对袁宏一而再再而三的解释吗?解释一两次不懂就算了,但刘吉利他不得不解释。

“当年汉武帝亲政后变法,尝试以儒代道,窦太后大怒,处置了儒生,收回了汉武的权柄……难道窦太后与汉武之间就是什么仇人吗?他们难道不是亲祖孙?窦太后难道想废立?政治这个事情,自古以来就是这般复杂,有时候对事不对人,有时候对人不对事,有时候对的只是一部分人和一部分事,甚至有时候既对人也对事,可双方就是斗而不破,依然是国家稳定的鼎石,这不是很正常吗?

“回到这件事情,难道反对陛下任命王洽就是奸臣?为什么不是陛下年幼而急切,王洽看似很合适,其实他猝然上位只会撕裂上下游的联盟,继而让前方将士不安?让朝中大臣不稳?而会稽王为了朝局稳定,即便是对陛下有所抑制,对王洽有所排斥,哪怕顺势巩固一下自己的权位,耽误了陛下亲政,也是合乎大多数人本意的呢?

“说到底,吉利兄,你为什么觉得皇帝做的事情就是对的呢?就不能阻拦呢?”

刘吉利已经有些回过味来,但还是略显艰难:“可是陛下确实没有犯错,只是有些着急……”

“对于天子来说,着急已经很可怕了。”范汪叹了口气,幽幽以对。“因为着急,前线不自觉的就会浪战,以至于损兵折将;因为着急,朝中不自觉就有人想更换延续了十几年的政治人事,损害稳定;更不要说刘前军刚刚所言的另一个要害,陛下如此着急,这几年靠着上下游联盟而稳定的朝廷局势被撕裂开来怎么办?上下游重新猜忌,桓大司马再度陈兵武昌怎么办?而如果说桓大司马还有沟通的可能,那北虏呢?鲜卑人南下,轻易杀光了一整幢人,这难道不是北府急切所致?现在都不知道北府那边损失如何。”

刘吉利长呼了一口气。

“其实哪要那么多话?”刘乘见状分外无语。“我家大女儿不过四岁,见到好吃的,吃的急躁,只为不给她噎死,哪怕她嚎啕大哭,也要把她手里的饭食给抢过来……这难道是害她?”

刘吉利愣了一下,终于接受了这个说法,却又迟疑起来:“若是这般说,我身为殿中侍御史,是不是该主动劝谏?”

“千万不可。”范汪立即摆手制止。

“我建议不要。”刘乘也摇头以对。“皇帝到底不是自家的孩子,他十几岁,正是最在意脸面的时候,你直接说他错,他说不得能恨你一辈子……普通人恨你一辈子都是个麻烦,何况皇帝?这也是自古以来,昏君、暴君无数的缘故。

“更不要说,你身份特殊,是会稽王亲眷兼幕属出身,还是我的族兄,皇帝还以为这是会稽王在示威,甚至以为会稽王在拿寿春兵马威胁他呢!万一惹出这个念头来,最后王室相残,咱们彭城刘氏再度被迫举族北逃,吉利兄你承担的起吗?”

刘吉利思索许久,沮丧至极。

他怎么都想不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倒也不怪他,主要是刘吉利脑子里一直有一个政治模版,一直想找个皇帝复刻他叔祖跟元皇帝那种关系,一直想完成他叔祖之前没有完成的事业,所以天然就认可皇帝本位,而自己应该辅佐圣天子如何,尤其是小皇帝成长到现在,急躁归急躁,整体上大略是个好孩子倒是真的,刘吉利自然更加陷入其中。

以至于今天折腾了半日才转了过来。

其余几人见到刘吉利转过弯来,却也没有继续讨论相关话题,而是随口说了一下各处的传闻、事端。

比如说这几年相当出名的释道安与支道林的上下游法主之争。

刘阿乘耳目众多,当然知道僧众中的流民帅释道安已经比桓温都先顺流而下,直取三吴了,而僧人中的名士支道林只能靠朝廷对荆州的本能反抗来获得一定支持,苦苦支撑,却不晓得还能撑多久。

非只如此,他还知道释道安在荆州,不过一年而已,便统一僧众称号,还收拢游僧,分辨居士,建立身份制度,并以寺庙为本,囊括所有僧人,成立荆州上师团,加上一直主动逢迎桓温,结好习凿齿等荆州本土大族,甚至搞出来“四海习凿齿,弥天释道安”之类的组合称呼,种种作为,竟颇有些魏武立业的气魄。

而此番走江州绕过建康,从东阳直取三吴腹地,更有一番高祖入关中之豪气。

僧支道林都被打傻了,真真就是名士遇到流民帅兴兵,只能坐以待毙的感觉。

对此事有些了解的人,都私下吐槽,这就是荆州日后吞并下游的预兆。

平心而论,如果刘乘之前在建康或者京口,一定能拿这事弄出花来,孬好再搞个大项目。可惜,他在寿春,不得不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只能把这些精彩剧情当小说看。

说完僧人,再说道门。

道门体量太大,之前那一遭后,上下清理了一番,倒是颇为安生了几年,可这一阵子,也被释道安这种制度化的打法给惊到了,以至于枢机上师团里的诸位竟然都在讨论,要不要学习释道安,建立起严密的内部制度,并且摒除一些不对路的恶习,譬如无伦大会什么的。

但这种改革,注定会引起强烈反弹,肯定会引起的新的分裂和对峙,也不知道算好事是坏事。

说完这些,一顿饭也吃完了,几人便去安歇,稍等片刻范康便复又来请刘乘,便趁势将刘吉利扔到了后院。

转过来,依然是范汪在这里等着。

其实,从这里就能看的出来,如今的刘阿乘虽然没有什么官职的变化,但确实有了更进一步的地位提升,不光是那些执政们变得客气谨慎了,包括范汪这种平素都只让儿子做交接的老一辈子都主动出来与刘乘面对面的做政治交流了。

这就是所谓资历。

所谓资历里面,肯定有战功的成分,而且战功很重要,前年年底那场大战最重要,刚刚打的这一仗也很重要。

但同样包括当日在洛阳公开宣讲却得到了桓温背书的影响,包括了桓温冬营时事事咨询的影响,也包括在寿春近三年而一切井井有条的影响,没有发生任何内部军事动乱的影响,甚至包括了谢尚身死后到谢奕的平稳过渡的影响,乃至于刘郎钱的影响。

如果再过两年,他依然能在寿春稳住军事,依旧没有明显的政治、军事失败,那即便是他依然没有持节和名位上的跃升,所有人在考虑相关问题时,也都必须要更加尊重他。

到时候,不敢说迟早能像当年王彪之直接瞪谢万一般去瞪一些人,但在一些人事任命上,提出自己的意见,有些人也必须要加以考虑。

“若是王洽此番一败涂地,狼狈辞官,那范公应该也不可能从太常这个职务上回到中领军上来吧?”刘乘蹙眉以对。

“国家重器,岂能轻易往返?”范汪叹气道。“何况若是王洽一败涂地,我又调任回去,陛下又该怎么看呢?”

“那范公是准备在太常位置上多待几年?”刘乘认真来问。

“不待也不行吧?”范康插了句嘴。“关键是这边刚刚调任太常,如果王洽一倒,我阿爷也跟着变动,即便是不回中领军,陛下也会如你那个阿兄一般,觉得我阿爷是另一边的……我家本就没有什么上游的倚仗,如何敢再得罪皇帝?”

“但是范公作为上一任中领军,应该有一定身份去推荐下一位中领军才对。”刘乘继续来言。

范氏父子一愣,立即醒悟过来,然后范汪主动来问:“你觉得谁合适?”

“我觉得前任太常,与此事无关的吴郡内史郗公,就很合适。”刘乘提出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选。“即便是郗公也是刚刚上任吴郡,但他与此事没有关碍,身份、家门都足够,想来陛下和会稽王也都能接受……”

“我觉得可行。”范汪这种老政客,倒是立即做出了衡量。

反正自己已经落到太常这个破位子上了,又不愿意得罪将来还有说法的小皇帝,也不愿意得罪依然保持强大政治影响力的司马昱,偏偏之前因为给王洽腾位子,还算有点政治余量,倒不如使出来帮刘乘推人上去。

甚至都不是帮刘乘推人上去,而是说他也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人释放自己这点政治能量,以图日后获得一些可能的回报。

此外,刘乘本人因为范宁的缘故,已经算是很深的政治联盟体了,即便是不考虑之前那些有的没得,直接算作帮刘乘的忙,那也是可行的。

至于说刘阿乘明明义正辞严让那些人不要打扰他北伐,背地里却又找范汪当政治代言人做政治勾兑,那就还要回到那句话了。

他狡猾。

“那就多劳贤父子了。”刘乘拱手以对。“我过几日就要回寿春,偏偏高世叔外放了,而我这吉利兄又这个样子,建康这里,委实只能托付过来。”

对面的范汪也只是点头。

“你在寿春,多稳固一日,便也是我们的倚仗。”范康倒是一如既往的嘴快。

值得一提的是,几人的交谈,都已经将王洽视为必败了。

这倒是非常简单的逻辑,不是大家不看好小皇帝,不是大家不尊重王洽的家门,甚至说,即便是范汪这种前司马昱执政团队的半核心人物,在认定了王洽要失败的情况下,都要顾虑小皇帝将来的态度,不敢回去做中领军,那其他人更不必说了。

可问题在于,小皇帝和王洽那里太着急了……政治联盟是需要共同经历,需要勾兑,需要完成互信的,司马昱执政了十几年,门生故吏满朝堂,甚至早在数年前他就预见到了此时,提前与桓温做了和解、绑定,此时完全称得上身系上下游团结之任,南北大局人心所在。

结果小皇帝年初刚刚拒绝了司马昱辞去辅政的请求,年中就搞出来拽了王导儿子做中书令兼中领军的事端来,直接逼迫大家站队,而且是直接了当的要求大家在司马昱与王洽之间选择支持王洽。

可问题在于,大家为什么要站队?

本来可以不站队的。

而且一直到眼下,司马昱也没要求大家站出来支持他抵制王洽。

这才是小皇帝最大的失误,他没搞明白,认可你不代表支持你,支持你,不代表要去与他人做怨。

这种情况下,除了极少数投机者,恐怕真没有什么人会过去依附的。

那么有没有一定可能成功呢?

当然也是有的,那就是皇帝和王洽一起放下皇帝的体统和琅琊王氏政治当家人的面子,亲自下场,像一个北流破烂想造反一样,快速的召见、拉拢、威胁,一个个的说服特定人物来做站队。

但他们有这个魄力,和这个认知吗?

如果小皇帝有这个认知,他根本就不会被之前的情况迷花了眼睛,以至于仓促下达这个诏令。

刘乘在范汪家里睡了一夜,翌日一早去见了高坚,下午则干脆去了乌衣巷谢家,然后亲眼看到王洽的家门前空空荡荡,竟只有两三辆车子。

这不对劲吧,真以为建康的士族老爷们天天认真上班吗?一年请三次百天假的都是谁?

不敢说门庭若市,最起码要有点动静吧?

但他还是收起好奇心,直接进了谢家,然后惊讶的发现,谢万、谢石、谢铁都不在,他们都去了王洽那里。

刘乘便催谢家人去请。

他是真有事。

过了片刻,谢万率先折回,直接扇着鹤羽扇子从容来问:“前军何至于此?”

“还不是为你阿兄的事情。”刘乘肃然道。“他不能这么喝下去了,再喝下去,哪日醉死了都属寻常……阿遏那么小,又是他亲儿子,根本没法阻拦……你说,要是你这个阿兄也死在安西将军任上,外人会不会说是被我害死的?你们能不能去个人,拦住安西喝酒?”

他不是开玩笑,谢奕喝酒已经喝的昏天黑地了,哪天发作个肝疼,一下子过去,算谁的?

谢万闻言苦笑以对:“大兄既去,谁能管得到二阿兄?便是四阿兄在,也不能奈他何。不如让他醉着,且醉生梦死。”

刘乘也不是不懂对方难处,他此番过来也只是一个态度到位了的表达,便点点头,却又忍不住询问:“王敬和那里,今日来的人多吗?”

“不多,只有我们兄弟几个,和几个王氏子弟,午间荀令远(荀蕤)倒是来了一趟,与他大吵了一架,弄得不欢而散。”谢万叹了口气,依旧手持羽扇。“其实,一个中书令而已,不做就不做,王敬和也主动做了辞让,为何要为此失了体面呢?荀令远此举失了风采。”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包括谢万的表现——只不过刘乘非常非常好奇,谢万这几年到底做了什么?不是说做了两年吴兴太守吗?

他是怎么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年纪变得那么大,好像马上四十了吧?却一直保持一颗当年上巳兰亭酒后对着镜湖撒尿的童心的?

—————我是一颗童心红灿灿的分割线—————

谢东山谓子侄曰:“中郎(谢万)始是独有千载!”阿遏曰:“中郎衿抱未虚,复哪得独有?”

——《世说新语》.轻诋第二十六

或问林公(支道林):“司州何如二谢?”林公曰:“故当攀安提万。”

——《世说新语》.品藻第九

ps:感谢暗夜蓝茕94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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