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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杀人

作者:榴弹怕水字数:6.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4 04:06:17
第10章 杀人

根本都不用刘乘回转寿春,短短两三日内,他就近乎于亲眼目睹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政治大溃败。

王洽守在家中,三日内三辞三让,却根本没有聚拢起足够多的“劝进”党羽……这当然是大家都有所预料的。

然而,王洽本人却明显情绪失控了。

据小道消息,他其实也没想到皇帝会这么急,对中书令的任命是有些发懵的,偏偏那天司马昱、王述等人都在,他又是当事人,当场被架起来了,稀里糊涂就让皇帝的任命发了下来,直接进入了辞让流程。

所以,他也猜到可能会失败。

但是他真没想到,来的人那么少,琅琊王氏的名头,王导儿子的名头,在司马昱十几年执政资历和眼下的上下游同盟前,竟好像沈郎钱在刘郎钱面前一样贬值到没谱的地步!

来的人,要么是谢万兄弟几个姻亲兼盟友,要么是自家同族,还有少数一些已经快落魄到滑落家门的士族子弟,而不要说现任三公九卿尚书了,哪怕是之前几年出任过显贵职务,算是维持住家门和政治权力的那种,都没有几个上门。

至于说正有名望的名士,倒不是没有一个登门的,结果上来一个劝他大局为重,再来一个就问他准备怎么应对北虏和上游?

他应对个屁啊?

不就是间接质问他,认为他没有那个本事稳定局面吗?

一时间,前半生分外骄傲的其人根本接受不了。

一辞二辞之间,甚至跟政治盟友兼妻兄荀蕤之间爆发了半公开的争吵。

荀蕤认为是王洽不顾大局,为了匆匆获得执政权力,竟对之前十几年总体上功大于过的司马昱仓促展开争权,徒败人心,而接下来如果为了挽回声望而辞去中领军后,皇帝的安全都没法得到保障。而王洽在没法将事情说清楚的情况下,反过来指责荀蕤首鼠两端,仗着同时与司马氏与王氏的姻亲身份,左右玩弄权柄,偏偏荀蕤本人不能如他许诺的那般平衡政局不说,他弟弟荀羡在前线也一败涂地,不能为陛下和王荀两家张目。

甚至,若非是兖州如此轻易一败,哪里有谯郡一战?没有谯郡一战和刘乘当面拒绝拉拢,皇帝哪里会受刺激,匆匆下达这个任命?

气得荀蕤当场拂袖而去,也气得荀夫人直接带着小女儿回了娘家,好在大儿子王珣今年已经十岁,虽然个头小小的,却已经开始懂事,开始帮忙招待客人了。

且说,王洽既然要三辞三让,要观察形势,自然要在乌衣巷家中等候,而这个时候,身为琅琊王氏新一代的掌军人物,在尚书台那里竟然没有几个援护。

王胡之死了,王彪之在会稽,王羲之被王述一顿乱揍发誓不再出仕,下一代刚冒头的王茂之还在孝中,王临之只是一个琅琊内史。谢奕在寿春,谢安在江陵,谢万倒是可以,他刚刚从吴兴任上转到朝廷,出任了民部尚书,明显是兄终弟及,谢奕代替谢尚后,他又代替谢奕。

只不过,谢万懒得去工作,反倒是王洽这里三辞三让的戏码一定要去帮场子的。

一时间,好像就是一个荀蕤替这位号称要来拯救苍生的帝党领袖来做尚书台的堤坝,偏偏如今又闹成这个样子。

当然,事情似乎也没什么可有波澜的了。

就是三辞三让嘛。

已经一败涂地了,甚至若一个笑话一般了,还能怎么样?

王洽是个要脸的、讲规矩的士族领袖,聚集不起来党羽,自然不能腆着脸真的接受这个任命,否则声望就败光了。只能说,这位王领军年纪不大,皇帝更是年轻,大家日久天长,先退一步,过两年,或者等一等,等到陛下加冠了,二十岁的时候,乃至于太子生出来的时候,卷土重来就是了。

到时候司马昱应该也不会如何的。

果然,短短三日内,第三次辞让就如约送到了尚书台,而在别人纷纷外任情况下反而转为辅军大将军府司马的散骑常侍王坦之则带着文书从容去见了皇帝。

小皇帝正在午睡,被喊醒后于东斋内认真看完辞表,明显闷闷不乐,而王坦之也只是低头不语。

“再发一个旨意,请王领军就任中书令。”就在这时候,就好像之前两次一般,小皇帝略显气闷的开了口。“告诉尚书台,朕小时候王领军就是中书侍郎,晓得他才德俱佳,这次也只是希望他担任中书令以后能跟他长久相见,早晚请教,并没有别的意思。”

语气中明显带了有指向性的愤愤。

旁边唯一随侍的中书侍郎明岌愣了一下,本能应声,然后坐到一侧几案上便重新拟旨。

因为刚刚下了一场雨的缘故,今日不是很燥热,只是稍微有些气闷,外面苦楝树上蝉鸣阵阵,王坦之低着头,身形不由跟着蝉鸣声晃了几下。

他一开始也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拿回来的是第二次辞让书,然后现在是在写第三份。但很快他就确定了,不是这样的,这就是在写第四份宣旨。

而这是不合乎政治传统和规矩的。

三辞三让已经结束,这就是到头了的一个阶段性的输赢,大家都还有体面,来日方长。可要继续往下走,来个七辞八让,那就是皇帝一意孤行,而大臣则成为笑话了。

那么有没有第三次辞让,第四次接受的先例呢?你还别说,王坦之读书多,还真想起一个——好像魏文帝接受汉献帝禅让的时候来了这么一出。

但,王洽那里明摆着没有人望,第四次也不可能答应啊,更别说没有靠谱先例了。

只能在这里猜度,可能是皇帝太年轻,不懂政治传统和规矩,也可能是知道一点,但没有那么深入了解过,如今少年脾气发作,以为自己的旨意可以强行越过政治传统而达成结果。

至于明岌,他虽然是个妥当人,是个忠心耿耿的中书侍郎,却是一个标准的北流,而且是河北流人,很明显真不懂政治规矩……所以才搞出了这第四次宣旨。

王坦之一开始确实想提醒,但思来想去,以他的身份和立场,这个提醒哪怕是出于好意,不也惹得一身麻烦吗?

反正拿到尚书台,让司马昱和荀蕤那些人自己来说就是。

于是乎,其人面色如常,就在那里等到了第四份圣旨,接到手里,恭恭敬敬告辞,转身往尚书台而去。

抵达台阁,王坦之依旧从容,便去找司马昱,然后略显诧异发现,刚刚还在的司马昱不见了……也能理解,刚刚送走了三辞三让的最后一份诏书,这个时候避嫌一下也是应该的。

然后,拎着这封旨意,立在空荡荡尚书台大堂一侧内房里的王坦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就是这份旨意,在经历了皇帝授意,中书省中书侍郎草拟,身为门下省散骑常侍自己的传递……当然,自己首先放弃了门下省封驳旨意的那个权力……然后来到尚书省,只要在这里拿司马昱留在此地的堂印用印,然后自己再转身到大堂内取下一个尚书符,就可以随便喊一位尚书郎去传旨了。

到时候,这张旨意就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谁都挑不出毛病的正经旨意了。

而且,自己身为录尚书事的会稽王门下司马,出入这里本属寻常,或者说,在司马昱不在的情况下,他本来就是这里的半个主人,平素经常帮忙用印加符。

一念至此,王坦之没有任何脸色的变化,只是心微微跳动起来。

他暂时没有干这种忽然跃动到脑海中的事情,而是转过身来,去找五兵尚书荀蕤。

来到五兵部尚书的公房门前,看到屋内的荀蕤抬起头来,双目微红,头发缭乱,而且竟然控制不住咳嗽了几下,鬼使神差一般,王坦之没有直言相告,反而只是立在门前苦笑了一声,用一种模糊的描述来做询问:“荀尚书……王领军辞让这个的文书到了,你要看一眼吗?”

荀蕤冷笑一声,说出了一句让门前年轻人不晓得是期待还是懊悔的话来:“我一个五兵部尚书,看人家的辞让文书做什么?”

王坦之干笑了一下,点点头,带着这份旨意转到空荡荡的大堂上,慢吞吞的用印,加符,然后走到吏部房这边,目光扫过刘爽,到底是越过此人,喊了另外一个确定之前没有参与过此事的尚书郎,抬手示意。

那人接过文书和尚书符,打开来看,明显也知道此事,立即恭恭敬敬询问:“王司马,是不是立即要送达?”

“自然。”王坦之没有加任何多余的话。

那人毫不迟疑,旋即出发。

傍晚时分,夕阳照射在乌衣巷口,燕子低飞闯过此处,俨然夏日气闷,明后日说不得还要下雨,已经非常沮丧的王洽正在强打精神,装出一副淡然模样与客人们说话。

无他,上午尘埃落地以后,到了下午,他这里的客人反而多了起来。

大家的意思也很明显,我们长远还是看好你的,但这一次我们确实不支持你跟会稽王争权。

太着急了。

话里话外也都是这个意思。

不晓得是被这些人气的还是天气确实不好,反正王洽一直胸口发闷,脸色发青,偏偏无从解释,且经过此事,他也意识到,必须要拉拢这些人才行,不然过个一年两年,小皇帝觉得行了,再来一次,自己还没有聚拢起人来,那可就真丢人现眼,什么都不要干了。

实际上,为了尽可能的团结人,王洽甚至让谢万出面,邀请了即将离京的刘乘过来,准备好生结交。

没错,栽了一跤后,他甚至准备对刘乘这个北流破烂礼贤下士了。

可见这一次是真的吃一堑长一智了。

其实,刘乘对这种士族游戏也不是不能理解,政治规矩和体面如果可以保持还是应该保持的,最起码能让大家要脸,提高底线……而只有这些前面的人,能插队的人,依然要脸,自己才能在这场排队游戏中坚持到胜利,对吧?

所以,刘乘在晓得三辞的文书递交上去以后,真还就跟着谢万来了。

这就是政治嘛,今天的敌人明天都可能是朋友,何况他跟王洽并没有什么直接的矛盾,反而对人家屁股下面应该快坐不住的中领军很感兴趣,那就更要过来探探风了。

万一这人决定为了国家计,坚持把中领军做下去,那给郗愔操作这个职务的想法不就落空了吗?

不过,在对方家中待了片刻后,刘阿乘却基本上断定,其人应该还是会在过一段时间后,主动辞去中领军职务,以作认输的。

无他,人家确实要脸。

就好像之前谢尚、殷浩一样要脸。

都是叫王洽,此人是琅琊王氏当家人,王导的儿子,又不是跟他同名的那个北流降将。

实际上,刘乘很快就将兴致转移到了对方那个才十岁的儿子王珣身上,这小子其实并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也不是非常外向,却像个小大人一样带着七八岁的弟弟王珉忙内忙外。

让刘阿乘一下子想到了桓伊和桓不才。

只人家王珣兄弟可不是什么孤儿,心理健康应该比桓伊兄弟好很多。

“刘前军,谢尚书。”就在刘乘跟谢万闲聊品评王珣的时候,当事人忽然从外面跑进来,恭敬行礼。“外面有尚书台的符旨送过来,劳烦两位领衔陪侍我阿爷接旨。”

应该是什么安慰之类的话语,没什么可说的,两人立即带着一群人起身,外面也有许多有官身或者曾经做过官的士人聚集起来。

那执符的尚书郎估计也没想到会见到这么多人,明显有些紧张,但也没人在意他。而折腾了许久,还是在刘乘的建议下让无官爵之人先到侧院避一避,这才勉强摆好架势,只见几十个人在王洽带领下于院中站成一堆,然后一起拱手,在空中自上而下划拉了两三下。

据说,这个礼仪还是曾经被拽到龙椅上的王导发明的,也算是这年头士族政治的一个体现了,接旨不用下跪。

划拉完了,那名尚书郎才敢上前去,展示尚书台符,当众取出旨意,念了出来:

“敬和清裁贵令,昔为中书郎,吾时尚小,数呼见,意甚亲之。今所以用为令,既机任须才,且欲时时相见,共讲文章,待以友臣之义。而累表固让,甚违本怀,其催洽令拜。”

旨意非常简短,基本上是皇帝的原话稍作修饰发出来的,甚至保留了让门下省给尚书台催促的那个意思,几乎是几个呼吸内便已经念完,然后那名尚书郎便迫不及待的,恭恭敬敬的将旨意交给身前的王洽。

王洽脑中明显有些空白,只是遵循某种反应脱口而对:“恕臣不能受。”

尚书郎不敢接话,点了下头,便径直退了出去。

身后站着的一大堆人里,很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但也有人意识到什么,疑惑来问:“这是第四次旨意?”

刘阿乘也是个不懂规矩的,当场好奇来问谢万:“三辞三让我知道,果然要第四次才作准吗?”

“不是,三辞三让就是第三次作准。”谢万立即做答,但他本人似乎也懵了。“可……难道要九辞九让?但那又有什么用?只是显得陛下一意孤行罢了。但这不是把敬和放在火上烤吗?!”

刘乘点点头,然后不用谢万解释,他也已经意识到出问题了。

因为就在这时,身前的王洽不晓得是被人围住气闷还是什么,明显身体一软,仰头倒了下来,而谢万这厮竟然直接吓得往后面躲开,幸亏刘乘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好在王洽只是有些气闷,没有到晕厥的地步,倒下来以后还说自己没事。

但怎么可能没事?

刘乘也顾不得许多,立即连番下令,让人赶紧散开,然后将王洽扶到堂上,不及说什么,又想到一事,复又出门吩咐张重,这才回来,当众询问王洽家人,晓得荀夫人回娘家,便让谢万石驾车去接,又着人去通知城外的琅琊内史王临之,以及让在守孝的王茂之赶紧过来。

一直忙到傍晚,荀夫人从城东惊惶折回,平白做了许多好人好事的他方才离开。

另一边,王坦之从容在散骑省值守到了傍晚,这才如常下了班次,回到了家中,而他刚一下车,脚还没落地,有些失神的他便忽然闻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意你王文度也能杀人了。”

其人原本只是硬撑,闻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好在没有真摔倒,只是立在门前,汗津津来看身后从巷口堵进来的人,然后赶紧示意自家奴客车驾先进去,等到周围没什么人了,这才僵硬摆手:“御龙,不要乱说话,我如何杀人?”

“谢尚、殷浩、褚裒纷纷在前,对上这些大我们一些的高门士族,诛心即杀人……你在装什么?”刘乘负手走过来,冷笑以对。

王坦之欲言又止,但下一刻,对方的一句话让他浑身冰凉。

“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么干,是为了你们太原王氏的权位对付琅琊王氏多一点,还是忽然想起你姑姑,临时起意,想对付会稽王多一点?”刘乘压低声音,在对方耳后轻轻来问。

停了半晌,王坦之强行逼迫自己开口:“这是陛下亲自令中书侍郎写的旨意,与我何干?便是王洽那些人非要对我行诛心之论,那我也只好来问一句——他如今能奈我何?”

“果然能杀人了。”刘乘拍了拍对方肩膀,眼睛里全是欣赏。“其实,我从那个尚书郎处问到你名字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

“御龙找我,只是为了显摆自己是杀人的先辈吗?”王坦之面色不变。

“不不不,我于江左,素来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弥合荆扬。”刘乘微笑道。“所以我准备推荐你去桓公幕下,顺便也方便你躲一躲这边的风波,你则让你阿爷推荐郗公出任中领军,如何?咱们联手稳定朝局,重构上下游之团结,然后一心对付北虏又如何?”

王坦之愣了片刻,忽然来笑:“就好像当年在会稽,二郗对二王,父对父,子对子?只你这个北流相隔不过七八年,却已经从一门客乞丐而豁然开朗,能自行其是,上下其手了?”

“我不行吗?”刘乘昂然反问。

“那就拜托御龙了。”王坦之缓缓拱手。

今日之胜负,竟是平手。

—————我是能杀人的分割线—————

桓公使伏滔为下游,而滔以子系之留于江左;复使习凿齿为下游,而凿齿归来言会稽王之风度;再使孟嘉为下游,嘉至会稽,与许询见,感慨生平,结为知己,流连山海,竟不复归。公大窘迫,书于太祖:“何意纷纷?”太祖对曰:“诸士好名,以之倾江左,恰若放犬逐肉饼,焉得回转?”

——《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

PS:还是决定发出来,算是这几天更新不稳定的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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