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乘进京述职,不过数日。
他本人的原初目的倒是一开始就没有任何阻碍。
丁氏叔侄的追赠和新任将军号;夸大战事影响力,寻求获得在寿春造船的资源倾斜……尤其是这一条,江左造船业发达,但木料可不是寿春能解决的;包括后备军械上进行调整,增加劲弩长枪什么的,在那几百个耳朵和慕容德的印绶旗帜面前一下子就过去了。
只不过,他自己都没想到,建康这里,政治情势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短短数日,就目睹了这么一场好戏。
王坦之拒绝了跟刘乘一起离开的建议,而是选择从从容容去跟司马昱告辞,继而往江陵去……诚如其人所言,“他如今能奈我何?”
司马昱跟太原王氏已经是深度绑定到头的那种权力联盟。
不要说过几年皇帝加冠,司马昱只能退出去,指望着王述父子给他做政治代言人。只说一件事,这几年我们的会稽王跟撞了邪一样,家里的女孩还好,男孩生一个夭折一个,之前特别喜欢的老三也在十几岁忽然没了,说句不好听的,真要是这么下去,指不定死前榻边上尽孝的人最后还得是王坦之呢。
这种情况下,王坦之咬紧牙关,自己就是要狠狠给琅琊王氏一闷棍,是他爹王述不认还是会稽王司马昱不认?
既然人家王坦之是有根的,刘阿乘自然无话可说,收拾收拾东西,京口住一晚上,约定好秋后老婆孩子一起去寿春,又连夜给江陵那里写了几封长信,便亲自押着一批刘郎钱上路了。
结果就这一天,王洽已经五辞了。
那还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四辞四让结束,这算什么啊?孬好凑个九辞九让,将政治笑话给演绎完毕,硬摆出来一个体面。
也不知道司马昱到底是什么想法,搬到后宫的太后褚蒜子听到消息后又是个什么念想?远在会稽的王彪之晓得之后又是什么念头?包括此事后必定有人过来给解释的小皇帝弄明白以后又怎么想?
但这些暂时就跟刘乘没关系了,过江,上寒山道,住兵站。
六月前就回到了寿春。
然后将战马挑出来十匹,进贡给皇帝……说话算话……接着就是开会。
既然有了战马和骑兵装备,肯定自己起一支骑兵,但这支骑兵谁来带领?刘乘本人早就有了决断,准备让蛇元带着氐人搞,因为他们有骑兵经验,而且值得信任,但肯定会有掰扯的。
包括战船的问题,朝廷许诺给木料,但淮上应该造哪种规格的船只才最合适?现在只能确定要用划桨的那种,才能在上下游之间运转流畅,但该造多大?运兵船跟运物资的船只是不是该一样?
这些都需要讨论,包括去实地调研,咨询官兵和淮上本土船夫的意见。
范宁也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那就是随着刘郎钱在淮上被广泛认可,以及随着南北贸易大量流出,渐渐又不够了,后面的铸钱产能根本跟不上,而且近来竟然出现了有特定的坞堡主和一些寿春将领慢慢意识到什么以后私下去铸差钱的情况,甚至有传闻说,干脆是用刘郎钱融了来铸小钱……这就很不礼貌了。
这真不光是什么劣币驱逐良币那么简单,要知道,这些年刘乘没少在寿春回收之前的沈郎钱,拉回去重铸。
而是说,如今越来越像样子的刘郎钱算是刘阿乘作为穿越者少有的那种立竿见影,效果加倍,而且还能得巨利的措施。
属于他的人生骄傲了都。
现在竟然有人敢干这种事情,不管多少,那就得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铁拳砸破陶釜了。
实际上,刘乘当场发了怒,让人去查,查到了,哪怕是在舒城、建康干的这事,他都要发兵去打!
吓得几人赶紧来劝。
就在刘乘立即被寿春这边的事宜给缠住的时候,伴随着炎炎夏日,慕容德也在折回蓟县的路上……和刘乘不一样,到目前为止,慕容玄明一路上听到的都是好消息。
首先,他四哥慕容恪没有苛责他,只是认认真真询问了战斗过程,淮上雨季对战马的损耗等,然后便以大司马的名义对他做出撤除军职的处罚,接着稍作河南的军事布置,便一起渡河回到了河北。
这个时候,上党也有好消息传来。
说是慕舆根率禁军抵达后,看到慕容评围而不打,立即提出,割据上党的冯鸯这个人固然很能打,但本质上跟其他石赵诸将没什么区别,根本不懂的团结人心,而依附冯鸯的那些人也只是按照习惯依附强者。
现在大军围拢过来却不打,反而会助长冯鸯的气焰,其他那些坞堡主也会更加坚定防守,但如果能够急攻过去,哪怕自家损失惨重,可一旦削弱了冯鸯,上党本地的坞堡主们反而会恐惧,继而抛弃这个人,投降过来。
届时冯鸯就没法在上党立足了。
慕容评被慕舆根说服,两人联手发动猛攻,事情果然按照后者的判断发展,那些坞堡主见到慕容鲜卑的这种狠劲,纷纷倒戈,而丧失了支撑点,并且意识到对面阵营中越来越多本地地头蛇的冯鸯不敢继续坚守自己的壁垒,狼狈逃亡河东去了。
上党平定,兖州靖安,迁都邺城的阻碍在慕容鲜卑强大的武力面前被轻易扫除。
于是乎,慕容恪接到圣旨,让他去邺城屯驻,顺便统揽新都事宜,慕容评留在上党稳定那边的局势,倒是慕舆根被要求先回到蓟县,协助这边的搬迁。
一切都合乎情理。
也就是这种情况下,慕容德被要求先行一步,带着四哥慕容恪的各类私信、文书、表奏回到蓟县……当然,主要也得来找他二哥,燕主慕容儁做请罪。
却不知道兵没了,军职没了,爵位会不会也没了。
而走到滹沱河的时候,其人忽然撞上了一个意外的队伍,也就是现任冀州刺史,他五哥吴王慕容垂往蓟县的队伍。
仔细一问才晓得,慕容垂得到了慕容儁的传召,协助去做迁都。
这当然也是好事,因为之前皇帝慕容儁对慕容垂已经到了见面就相厌的地步,根本不让这位吴王出现在自己视野内。慕容恪坚持要任用提拔,慕容儁压不住,那就任用提拔,却只将人扔到真定去做刺史,包括去年还让慕容垂参与往塞外打了一仗,大胜之后也都懒得见。
正是因为如此,慕容垂对这次折回明显带着一丝期待。
倒是慕容德,明显心虚了起来,因为他想起了刘御龙的话,和慕容恪那里真收到并要求他转交的书信。
“五哥。”慕容德在马上小心翼翼。“你确定皇兄那里对你已经放开了吗?”
慕容垂倒是乐观:“我觉得没道理更坏,之前最大的麻烦就是他非让我娶可足浑氏,我却娶了如今王妃,现在王妃已经四年给我生了两个儿子,木已成舟,再计较这事又有什么意思?倒是你,出去一趟,败成这个样子,岂不可笑?小心被重重责罚,几年摸不到兵马。”
慕容德欲言又止。
“你放心。”慕容垂见状,复又安慰。“我塞外有人手,给你补一些兵马,你日后也小心些。”
闻得此言,慕容德到底是按捺不住,主动提醒:“我不是担心自己,我还是担心阿兄你……不如不回蓟县吧?主要是你跟皇兄见一次就坏一次事,哪里能轻易和缓?尤其是四哥(慕容恪)如今还在邺城,出了什么事情,他想补救都难。”
慕容垂闻言倒是真的走马思索了许久,然后依然露出豁嘴苦笑:“二兄是皇帝,他给我旨意让我去蓟县,我要不去,才是大麻烦……真有什么羞辱,我先忍着便是。”
慕容德叹了口气,也无可奈何。
是,皇帝有诏,你不去难道就不是罪过了?
就这样,兄弟二人于六月初抵达蓟县,然后尚未入城,就在城南看到了血腥一幕,彼处正在监斩,死人一串一串的。
当然,兄弟二人见到的死人太多了,不至于被吓到,只是好奇和不解,因为这到底是正经行刑的样子,但什么事情要行刑杀这么多人?
“怎么回事?”慕容垂常年掌军,倒是熟人多,随便喊了一人来问。
“回禀殿下。”被喊到的鲜卑军官跑过来行礼,然后起身笑着给出答复。“是段龛一家子,差不多两百多口人……如今青州安定,用不着他们了,陛下有旨意,就都砍杀了省事,不光是这边杀,其余各处也要杀,青州来的两三千多口子段氏降人都要杀……杀了好轻轻松松迁都去邺城。”
慕容垂和慕容德立在那里,愣了许久。
慕容德知道他五哥在想什么,他的五嫂也姓段,而且跟段龛一家是正经的段氏鲜卑族亲,这种情况下,当日拼命娶了段氏女且感情甚笃的五哥当然会惊疑,但偏偏这杀的到底是段龛一家,不是五嫂那家段氏,所以即便是惊疑,他这个五哥也不能说什么。
而慕容德本人倒是想的更多,他觉得,即便是不考虑段氏之间的联系,不计较兔死狐悲之类的,也没必要降了一年多后发现人家没用了就全族……不对,如果是两三千口子,肯定不是只有段氏宗族,应该是所有党徒全都诛杀了?
这从政治上也不对啊。
自己这位皇帝二兄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心态,就这么乱杀人呢?喊五哥慕容垂过来,到底是要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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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燕主儁杀段龛,坑其徒三千馀人。
——《汉晋春秋》.习凿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