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从不败美人。
伊丽莎白转过身,侧躺在沙发上,真皮沙发因她的体重而下陷,她一只手勾着沙发顶端,另一只手轻撩面旁垂下的栗色头发。
“你有解决方案?”
“当然,而且收费公允,甚至根本不必以金镑计价。您曾经让我欠了一大笔学贷,我也想让您欠我点什么。”
高登很希望能得到伊丽莎白的支持来解决狂猎的事。
从猎场中杀出重围,不知道能带走多少源质和战利品,那是能让他们战力达成质变的大事件。
因万有引力定律,他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的深邃上,人类意志毕竟斗不过自然规律。
由于太沉、再加上侧躺的姿势,它们就像流体一样软下来,藏在她乳白的家居长裙下,十分诚实地撑起外缘轮廓。
“一种药物,还是源质力量?”
“可以说是源质转化出的药物,让美更美,让纯粹之物更为无暇。”
伊丽莎白不做声,高登便将一滴回生水具现到指尖。
他逐步走向沙发上的伊丽莎白,越过茶几的时候,他再屈膝蹲下,感到她渐热的体温。
这个女人资助过他,也资助过伊芙,改变两个人的人生轨迹。
让她高兴一点似乎也挺好。
“那就这样……”高登尝试伸手,想要帮伊丽莎白拂去岁月的痕迹。
差不多只隔着一点距离,他的掌心都能感到她呼出的热气。
却好像再伸不过去。
那一滴水遇到屏障,又像激活什么,消失不见。
水不见了。高登看向自己的指尖。
“您这边好像不太接受外来援助啊。”
“算是一点本能。”伊丽莎白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现在也是浅笑。
“源质的力场?领域?”
“都不是。”
她身上的源质总量很大。
直到此刻,高登才发现这一事实,只是她先前刻意隐藏,此刻稍微显露,他就发现自己其实一直站在薄薄的地壳上,下方尽是岩浆。
伊丽莎白将手向上抬,反客为主,把高登拉入一个他未曾想过的小世界。
这座书房顷刻间延伸变大,更为典雅,形如餐室。
四周升起连片的环形餐桌,尽皆铺着细密白布。
伊丽莎白所收藏的资助档案,成柜地长出飞翼,落到桌上便化为餐食。
有金苹果、白面包、一串葡萄,有些则变成残羹冷炙,甚至污秽不堪。
“如何?”伊丽莎白从沙发上坐起,如她所料,他并没有因奇观而惊异。
高登走在这片宽阔的洁白餐厅中。
他的身心都遭到丝丝涤荡,像有几十双手不断按捏揉搓全身,飘飘然般心满意足。
像是腹中有食,梦想有着落,各项诉求若有进度可言,此刻都处在极满之位。
“这就是慷慨之家,或许你能找到自己在这里所处的位置。”伊丽莎白望向不同的位置。
高登感应四周联系,从自己身上也冒出一根细线,指引他找到自己的餐桌座位。
他所处的位置像一个延展的餐桌,上面已经堆出了好几块面包、漂亮的金苹果,还有美丽的大葡萄。
高登拿起其中一个金苹果,却因浓烈的饱足感而无法入口。
【金苹果。吃掉三分之二质量后可以恢复生命,并吸收伤害。】
但他知道这东西肯定有用,赶紧拿在手中。
“这算好事吗?金苹果。”
“再好不过,每当我的馈赠给予人机会,而他们又给世界带来全新的希望,金苹果便会应运而生。”
伊丽莎白再转向其他位置。
“然而,有些可以结出硕果,有些却只造成更多败坏。”
得到馈赠而毫无作为的人留下空盘。
滥用和浪费机会的人让这里更加污浊,桌面堆砌着腐败物,引来苍蝇无数。
至于伊芙的餐位……桌布已经烧出几个醒目的窟窿。
只有少数和高登一样有所作为的人,给慷慨卿带回了金苹果这样的酬报。高登也能从中感到自己的贡献,就业法案、黑水治疗、打击密教……
“我见过领域,但这跟领域又大不相同,我心里好像涌现出许多新的想法。”高登细细品味。
他感觉通透。
慷慨这件事,处在不求回报的施舍、与纯粹的付钱投资之间。
她希望馈赠能带来金苹果,但也没强迫每个人都做好事。
“当然,这个世界不乏野心勃勃的人,而最有野心的人试图在尘世永远地占领某个概念,让人一想到它便想起自己。”
“比如慷慨。”
“对,高登·维克,你迟早也要找到自己的位置的。在未来某个时候,人们想到某个概念就必须想起你,那时候你就终于可以自诩为‘强大’了。”
属于高登的位置。
让其他人想到就想到他。
他来这世上到底是为什么。
“是要我听从本心找一个位置、寻找最适合我的位置、还是进入世上那个最需要我的位置?”
“你自己清楚。”伊丽莎白凝视高登。
高登心中一片明悟。手段只是手段,归根结底还是要听从本心,而他的个人愿望自始至终都很明确。
不急催促高登,伊丽莎白走到餐桌上高登的位置。
“这已经让我感到自己正在变年轻。”她拿起一枚金苹果缓缓咬下,眼角的皱纹很快变淡。
“这才是大能啊。”高登感慨不已。
伊丽莎白收回能力,慷慨之家消失无踪,高登手里拿了一路的金苹果消失不见。
“不能外带!”高登发现慷慨卿的能力还是弱了点。
“……”
高登重新捕捉到现实白鹿大街17号书房里的声光影色,定了定神。
“所以你也看到了,在我赞助的人当中,你的表现非常出色,”伊丽莎白走向书桌,“所以你挣来了你应得的东西,一种能够让你得胜之物……”
高登不由得向伊丽莎白靠近。
她转过身时,手里已经多出一枚银白横笛。
【笛。吹响后将会召来令你终身难忘的东西。】
伊丽莎白将笛子交给高登。
“我能提供给你的东西不多也不少,至少让你在那极度纷乱的环境中留下最后的保命机会、也能彻底打乱狂猎的布局。不过,一旦吹响,世界动摇,狂猎的宴会也将提前结束。”
“禁止试音。”高登立刻把转向嘴边的笛子收回去,好像不太能先练一曲。
“尤其禁止在这里。”伊丽莎白看了看她宝贵的书房。
“由于节制卿和耐心卿的约束,洛格里斯帝国的战略重心主要放在接下来的……皇女与外交事务上,暂时不能为狂猎分出远征的军力,我最大的愿望还是希望你暂时远离那种危险。”
“好东西不会自己走到我口袋里啊,况且有这个东西兜底,我想大概……会赢的。”高登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之笛。
它横在手中,触感冰凉,轻到可以放在小拇指上,质地也不坚固,灵性辉光却浓如烈日耀芒,隔着墨镜仍然令人眼前发昏。
大概是洛格里斯帝国第一次将一张可以逆转局势的王牌交到高登手里,真正具有战略意义。
高登也很清楚,如果吹响笛子,效果必然是会将整个狂猎宴会搅得天翻地覆,得确保自己拿到所有该拿的东西后再用。
“我还缺少一些基本物资和接应的地点、安全屋之类,但我会跟斯卡莉特商定,包括这场狂猎的宴会,我会尽我所能,靠我和我同伴们的实力,尽力而为。带回狂猎的情报,赛巴斯的情报,还有那些参加宴会的宾客的情况。”高登向伊丽莎白致意。
伊丽莎白点头。
从单纯受资助的人,到帮助帝国解决和探索重大问题,这之中的成长显然明确。
“埃弗里特公爵的身体正在恶化,年轻人们要好好努力。”伊丽莎白轻声说。
这句话值得掂量。
九大超凡家族持续三百年的格局,要出现变化了。高登意识到。
死诞出的源质永远只有一枚,且通常比生者用过的最大源质小一级。
一个大公爵,这辈子得吃过多少源质啊。
如果公爵本人用过神话源质,那他会死诞出一个特大型源质,而且还在洛格里斯岛上,很难想象有多少人会去抢。
更奇怪的是……
濒死的公爵在追求寿命,但城里已经出现过一个贵命受益者,那个年轻人又是谁?
高登目前尚没有足够的情报,但赛巴斯脑袋里说不定装着有关的消息。
“我明白。”高登向伊丽莎白点头,“现在就看谁能找到主动权,从中获得最多的好处。”
“你们的分工现在是什么样的?”
“特级小姐斯卡莉特在跟埃弗里特家族周旋,马丁在城里清扫,希琳和鼠条负责继续削弱影响力,我则会安顿好宁宁、加紧修炼。至于赛巴斯,我知道他会赴宴,当然会去跟他算账。”
眼下确实只有高登能合情合理地靠近解决他,从他身上弄到重量级情报。
伊丽莎白给的笛子则给这件事提供了最大的保险。
“我很期待。”伊丽莎白缓缓点头,“希望你能在那里,找到想要的东西。”
高登退下后,伊丽莎白坐在桌上。
她手里多了个透明杯子,里面正是高登刚才给出去的一滴水。
这滴水其实是纯粹额外的惊喜,那会儿,他似乎真心实意地想要送给她一点什么,让她颇有感触,这也是为什么慷慨卿会那么想展开小世界。
源质力量在远离本体后就会迅速失效,在高登走远之前,她便将这滴水匀称地涂在自己眼角。
第一感受是润极了。
别人主动走来送给她的东西,从来不少,但这滴水不同,在高登递出水的瞬间,他好像真的只是想让她开心一点。
……
高登回到骑士路9号后,对狂猎宴会的事情更加上心。
此行不仅看到了慷慨卿所展现出的、更上层的可能性,还得到了她慷慨给出的神秘小笛。
此物样式不凡,感觉肯定有大用,所以更得把它留到关键的时候。
如果进去后就被人肘出来,自是血亏。
“学姐,慢悠悠地看书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高登劝说伊芙。
“那你可以快点说出原因。”伊芙正在慢慢品读一张灰烬书页,深化她对亡者技艺的品鉴。
每读过一行信息,就好像有人在她心中低语,把自己一生中的某个能力重复给她听。
“先去火葬场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我的台词……战斗前会喊出来的那种。”
“是去兼职,我给你写个条子。”高登拿出调查员笔记本。
“你在替别人找工作的时候一直这么积极吗?”
“常有的事,说是公务、科研还是什么的均可,主要你的新能力潜能无穷。”
“倒不是不行……只是我的科研项目一向有自己的节奏和步调。”
“听起来慢慢的。”
“这样我才有时间表达反对意见,而非被你带着跑。”
“先听听我的想法,首先得验证,目前我们只知道焚烧纸制品和人类尸体可以留下铭刻,但死物呢?垃圾焚烧、异魔尸体焚烧说不定都能带来别的收益。”
高登唰唰写下科研规划。
“感觉我的领域里要出现一堆并不时尚的垃圾了。”伊芙叹息。
“先分类。”
“你甚至没有否认它们是垃圾。”
“因为做实验很重要!做完去备战伦德尼姆火葬场,本市只有一座火葬场,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这个时代,火葬还不流行,每天大约只有20人甚至更少入炉为安,但也可以收集一些信息。
“平民……也有自己的基础知识。”伊芙沉思。
“三百六十行都有能人,你可以先收集然后再做分类索引,很快就会填充到各行各业人士的技能来打底。”
“技能……”伊芙望向街对面的公寓,有人在修理家具,有人会挤奶,有人擅长心算。
这是一个由大多数凡人组成的世界,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自己的专长,而火葬场会公平地接受各行各业人士。
她其实也想过这个,但苦于没有入口,好在高登作为调查员,就是他一页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