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尘心体内沉寂的《涅槃经》竟在此刻自行运转起来。
但这一次,没有佛光普照,也没有梵音禅唱。
之前那笼罩广场的温和佛光,如同退潮般,尽数倒卷回他小小的身躯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身上那层温和的琉璃佛光,也尽数敛入骨血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他便恢复了那副样子,看起来就和一个最普通的凡俗小和尚没有任何区别。
有时候,破而后立的不单单是指身体。
也包括精神,以及自己的信念。
这一刻,尘心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佛,一条不属于大乘,也不属于小乘,只属于他尘心一人的佛。
但在那之前,自己还有些事情要做。
他平静地抬眼,望向远处大梵天音寺的方向。
广场的另一边,长眉罗汉本就被那句“本来无一物”震得佛心动摇,此刻又亲眼目睹尘心这番返璞归真般的惊人蜕变。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口中失神地喃喃自语道:
“因空见色,见色生情,因空见色色生灾。”
“传情入色,自色悟空,因痴生欲欲如海。”
“错了,全都错了……”
他颓然地跌坐在地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他修了一辈子的慈悲禅,自诩为浊世中的一朵白莲,与大梵天音寺那些满身铜臭的同门截然不同。
他想起自己三百五十年前刚入天音寺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想普度众生,走遍穷乡僻壤的施药救人。
可天音寺太大了,水太深了。
别的和尚到处建佛寺、立金身,受万人供奉,修为一日千里。
他若是一分不取,便成了异类,成了挡别人财路的绊脚石。
排挤、打压、克扣资源,他在那种环境里熬了几百年。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学会了妥协。
他告诉自己,只要不伤人性命,只要还能让百姓保持清醒,保持自我,顺手拿走他们一些财物,拿走一些供奉,又有什么关系?
他会故意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病患,好让那些药商的普通药材也能卖出高价,从而从药商那里收取供奉。
他甚至会刻意夸大灾情,以便骗取更多的资源,再将其中一部分悄悄收入自己的囊中,然后用那些收入多建佛寺,多收灾民。
只是他却忘了,那些灾民从何而来。
就这样,他的修为飞速提升。
每一次,他都用“我这是为了救更多的人”来安慰自己。
他告诉自己,比起那些直接将灾民炼成“静心散”的师兄弟,比起那些将佛门当成敛财工具的罗汉,他已经足够慈悲,足够干净了。
他只是刮走了百姓的油水,却保住了他们的性命和神智,这难道不是一种功德吗?
然而现在,言冽那毫不留情的质问,黑无常那干脆利落的杀戮,以及尘心那由内而外的新生,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那套自我安慰的逻辑,在他们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所以为的慈悲,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的自我欺骗。
他所以为的功德,不过是包裹着糖衣的伪善。
他修的不是慈悲禅,而是自欺欺人的魔障!
长眉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广场中央那具静立不动的漆黑傀儡,又看向台阶上那个神情淡漠的年轻人。
他引以为傲的慈悲佛音,在那个黑衣年轻人耳边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
他苦修几十年的五阶巅峰修为,在那具提着虎头的傀儡面前,更是个笑话。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
长眉罗汉彻底放弃了,他瘫坐在泥水里,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一击并未到来。
言冽看着他这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坏笑。
他指尖微弹,一缕无形的精神力悄然射出,精准地没入长眉罗汉的眉心。
【七情引】
一股愧疚感,瞬间在长眉罗汉的心底炸开,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被他多刮了三成油水的百姓,看到了那些因为他的算计而倾家荡产的家庭.......
紧接着,又一股温暖的“感激”之情涌了上来。
他感激言冽点醒了他的迷障,感激他让自己看清了自己伪善的面目,甚至感激他即将给予自己解脱……
两种极端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长眉罗汉本就崩溃的精神彻底失防。
言冽缓步走下台阶,来到他的面前,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想赎罪吗?”
长眉罗汉茫然地抬起头。
“大梵天音寺虽然烂到了根子里,但并非所有人都如伏虎那般贪婪愚蠢。”
“据我所知,寺中还有几位罗汉,与你一样,也曾心怀慈悲,只是被大势裹挟,身不由己。”
“他们都需要一个志同道合的盟友,一个能将他们重新凝聚起来的契机。”
言冽蹲下身,直视着长眉罗汉的眼睛,循循善诱的说道:
“你若就此死去,不过是多了一缕冤魂。可你若活着,回到寺中,找到他们,拨乱反正,将那些蛀虫一一剔除,还佛门一片清净……”
“这,才是真正的功德,才是你唯一的赎罪之路。”
这番话,句句说在长眉罗汉的心坎上。
在【七情引】的影响下,他心中只剩下滔天的愧疚和对“赎罪”的渴望。
“我……我……”
长眉罗汉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去吧。”
言冽站起身,将一枚问天蛊打入他的眉心:
“你的命,我暂时留着。是带着一身罪孽死去,还是洗清罪孽,重证菩提,路,就在你自己的脚下。”
长眉罗汉如蒙大赦,感激的看着言冽。
他挣扎着从泥水中爬起,整理了一下早已污秽不堪的僧袍,然后对着言冽,郑重无比地跪下,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施主……不,恩公再造之恩,贫僧永世不忘!”
说完,他不再多言,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转身便朝着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