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望水乡。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村口。
望水的泥土地铺成了平整的马路,路面还没干透,得从旁边的小路绕进去。
村口那块歪歪扭扭的望水乡木牌,也换成了崭新的铁皮牌子。
漆成绿色,显眼了不少。
谢愈揉了揉眼,脑子里才慢悠悠地回归了思绪,浑浑噩噩地去了附近的小卖部。
回来了,就买些香烛去给父亲上上。上次回来时,每天忙着应付陈秋秉,竟没来得及。
他坚定了念头,自己回来只是上香的。
小卖部老板比往日多了几分笑,喜气洋洋的,许是因为修了路,去镇上终于方便了。
以前稍微下点雨,泥地就坑坑洼洼,鞋上沾的泥块比鞋底还厚。
看见顾客是谢愈。
他还记得他有个眼睛不好的小孩。
特意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新到的小玩具递过来,给谢愈,“回去给你家小孩儿玩。”
“谢谢。”
老板不知道他上次回来过,还在感叹:
“算算时间,你好像多久都没回来了,这次回来,是给你那早早去世的父亲祭祀?”
“对。”
谢愈的父母去世得太早,村里人或多或少都会照拂他几分。
闻言,老板把香烛递给他,摆了摆手:“你一个人把小孩拉扯大,多辛苦,就不收钱了。”
“还是要给的。”
谢愈笑了一下,把钱放在了小卖部的窗台上,拎着袋子往坡上走。
他的父母葬在一个偏僻的小山坡上,周围杂草丛生,去一趟无异于徒步探险。
多久没来,一方面是没有时间。
另一方面其实是有愧和怨在的。
愧疚自己没有按照他们所希望的找个omega平平淡淡过一生。
怨,是怨在他还那么小,父母就全都离开了自己,留他一个人在世界上。
为什么不把自己也带走,他每天都好难过。
不过现在,有了谢知恩。
那点委屈的情绪才淡了。
上坡前,谢愈特意找村民借了把镰刀,方便开路。
不然那些齐腰的野草,根本进不去人。
可走着走着,他愣住了。
前方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窄窄的,蜿蜒向上。
周遭的野草也被仔细地除过,一般只有经常有人走,才能维持得这么干净。
谢愈喉间紧了紧,把镰刀放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走了进去。
他父母去世时家里没钱,土葬也潦草,两人埋在一起,堆成个小土坡,就算完了。
可谢愈到了之后,看见坡前立着一块墓碑,整整齐齐,碑面干净,字迹清晰。
他愣了很久。
如果不是那上面刻着自己父母的姓名,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是谁立的。
不言而喻。
墓碑前点着燃了一半的香烛,两边各放着一束鲜花,显然是被人认真打理过。
而且才刚走不久。
谢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有点不舒服。
他使劲揉了揉,走过去,半跪在旁边,把自己带来的纸和香烛拿出来。
插上,点燃,磕了三个头。
没有很快起来。
他跪在那儿,手轻轻摸上那冰凉的碑面,抿着嘴,有很多想说的。
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下次我带你们的孙子来看你们。”
路途颠簸,到望水时已经不早了。
谢愈抬头看了看天色,是时候该回京市了。
他撑着地站起来,两条跪得发麻的腿缓了好一会儿,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还没回头——
“……愈愈。”
一道忐忑的嗓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愈出乎意料地平静。
陈秋秉从树后闪出来,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突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看见了放在石头上的镰刀。”
这里漫山遍野都是野草树木,无田可种,一般村民根本不会往这儿路过。
鲜少有人会误入。
除非是来祭祀的。
“……哦。”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愈将地上的袋子捡起来,放进口袋,捺住急促跳动的心脏,往出口处走。
路过陈秋秉身边时,陈秋秉看着他的侧影,没忍住,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愈愈,有点晚了,要去我家吃饭吗?”
本是没抱期望的一句。
谢愈垂眼,看向那只拉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他们刚认识时,是光滑的,从没做过粗活,没沾过柴米油盐。
如今指腹覆着粗茧,青筋虬结,肤色也晒成了小麦色。
意料之外地,陈秋秉没被推开。
“……好。”
谢愈答应了。
犬吠声是扰人的,陈秋秉却觉得无比悦耳。
走路的这一路,他的眼睛一直忍不住往谢愈身上瞟。
直到谢愈垂着脑袋,低声道:
“你看路,别摔了。”
偶尔的一句关心就让陈秋秉激动不已,恨不得直接把人抱回家去。
两个人慢吞吞地在田野间走着。晚风拂过,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到了家门口,陈秋秉推开那扇破破烂烂的门,倏然笑了一下:
“愈愈,那天晚上你来过,对不对。”
不需要思考。
他重新回来的时候,门上有被斧头劈过的痕迹。
这就证明,那不是他的梦。
谢愈没否认,也没点头,快步往里走:
“我饿了。”
陈秋秉的唇角压都压不住:
“好!等我半个小时。”
他拉了一下开灯的绳子。
灯光亮起来,照亮整个房间时,陈秋秉才猛地想起什么,可已经来不及了。
地上散着十几支用过的抑制剂针管,一支支横七竖八,还没收拾。
enigma脸色一变,连忙用脚把那些针管往床底下踢:“不用管,愈愈你先坐。”
难得地生出一丝局促。
妈的,早知道谢愈会来自己这儿,他肯定提前收拾了,这屋子乱得跟狗窝似的。
“这段时间,你来易感期,没有找过别人吗?”谢愈抿抿嘴,终于问他。
他虽然不是alpha,但也听说过易感期有多难熬。
所以很多alpha都选择早早成家。
抑制剂只能临时急用。
长期靠它压着,身体迟早要垮。
尤其,陈秋秉还是enigma,易感期更强烈。
陈秋秉想也没想:
“我活了二十二年,只有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