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无法遮挡这样灿烂的赤光,彼时赵汝成将将从地上爬起,那蜂拥而至的游魂几乎要淹没他。
而杜野虎到了!
他甚至都不用动作,那浓烈的气血之力,即如炽阳融雪,将游魂焚为烟气。
杜野虎一把提住赵汝成的衣领,便向凌河而去。
吃了怨鬼凶狠一爪,几个当哥哥的都心忧如焚,唯有赵汝成自己一点也不像受伤的样子,气恼地嚷嚷着:“喂喂喂,我自己能走!”
杜野虎不管不顾,奔至半途,才将聒噪不停的赵汝成丢向凌河,同时转身挥拳!裹着浓郁血气的拳头,像一颗砸向怨鬼的太阳。
他所修拳法并不高明,即使在道院外门都颇受冷落。但经他使来,暴烈无双。
这一拳非寻隙而进,而是直面怨鬼,以强碰强,以攻对攻。真个刚猛!
有如实质的血气包裹着铁拳,与那青黑色巨爪轰然对撞,竟一时相持。
而姜望又掠过!
剑光骤闪,割破了怨鬼的另一只眼睛。
“撤!”
姜望得手便走,杜野虎骤熄气血,就地打滚翻远。
骤然失明的怨鬼愈发狂暴,一对利爪疯狂乱抓,搅得四周劲风激荡。
兄弟几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待它攻势稍疲,便踏地有声,作势欲近……怨鬼当场疯狂!
如是反复几次,姜望才折身而上,身如飘叶无声,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飘落怨鬼右爪……在与青黑色利爪接触的同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锐啸!
有名“剑断尘寰”之式,其要在“利”!
剑过,爪飞。
在剑横的同时,姜望便已撤退。
怨鬼失去视觉,只能对着空气发泄。
而燃烧着熊熊血气的杜野虎,已转至它背后——其身高跃,以左手抱右手,双手如抡锤,狠狠砸在怨鬼狰狞的头颅上。
轰!
气血狼烟本就克制鬼物,更别说杜野虎这一击何等凶猛。那被层层血气包裹着的拳头,当场将怨鬼的脑袋爆开!
青黑色秽血溅了杜野虎一身,又被血气焚尽。
一直到怨鬼无头的残躯倒下,杜野虎身上红光才顿敛,脸色瞬间惨白。
姜望疾跃而来,伸手将他搀住:“虎哥……”
气血,人之精也。
姜望凝聚道元,也要从气血冲脉开始。
杜野虎前刻的强大,每一刹都在燃烧自我。他毕竟不是专修武道的武夫,根本锁不住如此磅礴的血气。这一战之后,也不知要养多久,才能恢复。
修行之始的时光何等珍贵!到了一定年纪后,气血开始衰败,超凡大门也会随之关闭。一步慢,步步慢,为这一战,杜野虎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
但那就是他生死关头的选择。
“小事情。”杜野虎暗暗调整了一下气息,恢复少许力气,便一把将姜望推开:“老子还没到走不动路的时候。省着点力气,中宫那里肯定更凶险。”
凌河固然满心担忧,这时候也不能开口。将赵汝成背起来,在怨鬼残躯上捡起自己的佩剑,默默走在杜野虎身侧。
他先前也燃烧了气血,但没有到影响根基的程度。因而还有搏命之力。
姜望作为最强战力,当然要保持灵活,以便随时出手。所以他只是提剑走在前面,并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倒是赵汝成还有闲心,在凌河背后嘀咕个不停:“还是老大贴心。老虎粗手粗脚的,真是的,拎着我像拎小鸡般,像什么样子?要是被妙玉姑娘知道了,我英武形象岂不毁于一旦?”
妙玉是三分香气楼的头牌,也是整个枫林城风月场里最当红的姑娘,偏偏规矩极多,等闲不见恩客。赵汝成醉生梦死,在三分香气楼不知砸了多少银子,是一等一的大客户,竟也未能入幕。
杜野虎一声不吭,倒不是不想揍他,或者至少骂他一顿,但实在没有气力。
“行了行了。”姜望不耐烦道:“这里除了没神智的游魂,就是神智混乱的怨鬼,你英武给谁看?”
“那谁说得准?”赵汝成反倒来劲了,他趴在凌河背上,指手画脚:“万一哪里躲着个漂亮女鬼在偷窥我呢?本来好好一桩艳遇,就这么泡汤了,这损失老虎承担得起吗?”
杜野虎终于开始呲牙了。
凌河不吭声,只反手用剑柄往上一戳。
“嘶……”赵汝成倒吸一口冷气,顿时气焰全消。
……
……
绵重雾墙后,即是小林镇的中心,也是这九宫阵的中宫。
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转动。
漩涡中心是一种纯粹的黑,仿佛能将人的视线都吞噬。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消解在这个沉默的漩涡里。
漩涡旁边站着四名气息悠长的修士,全都黑袍掩身,目不斜视。
就在漩涡前方不远,有一堵残垣。
红裳的女人就坐在墙上,神情慵懒。
她身上裹得严实,却更显体态诱惑。手里拿着一个椭圆的小镜子,镜中映照的却不是自己的美艳容颜,而是九宫阵里那些与怨鬼战斗的身影。
“枫林城道院这一届的弟子也不怎么样嘛……就那几招剑术还不错。”红裳女人嘟囔着,将镜子收进袖里。
“时辰到!”红裳女人跳下残墙,打着哈欠,娉婷走向漩涡:“早知道这么顺利,我就多睡会儿午觉了……好困。”
走到这幽黑漩涡前,她的表情才稍稍认真,侧过身来,很是规矩地行了一礼:“恭请长老。”
四名黑袍修士,也都随着她躬身行礼。
于是那浓雾之中,走出来一个白发老者。面容皱如树皮,眸子也浑浊得很,驼着背,步履蹒跚。
但他一步步走来,背就一寸寸直起,整个人的气势不断暴涨。
他也不理会红裳女等人,只是盯着那个漩涡,仿佛盯着自己的永生挚爱,目光无比虔诚。
待他走到漩涡前,气势已经如渊似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红裳女头更低了。
白发老人收拢无名指尾指,大拇指食指中指成三角状罩在心口,轻诵;“忘川之底,黄泉之渊。尊神归世,烛照人间。”
然后掏出一柄白骨铸就的匕首,干脆利落地插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一倒,便扑入漩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