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镇里,只有或远或近的哀声。
姜望依着先前刻意留下的标记往回走,绝不偏离路径。不知是不是镇守怨鬼被杀死的原因,这一宫的游魂也四下流窜,不再向生人聚集。
人怕鬼,鬼也怕人……实在狭路相逢,才有一场剑斗。
赵汝成闲得发慌,在凌河背上点评各路鬼哭的韵律。
自唐舍镇归来后,冲脉修行至今,姜望已攒下七十余颗道元,并不畏惧久战。只是赵汝成实在聒噪,他忍不住横去一眼:“虎哥的气血损耗,你是不是有法子弥补?”
小五虽然惫赖,却也是重情之人。不至于在大家伤心的时候这样不着调——除非他根本不视此为问题。
“啧!”赵汝成咂吧一声:“三哥真是我肚子里的毛毛虫。”
姜望真想抓几条毛毛虫,放在他俊俏的脸上。
“什么办法?”杜野虎还没吭声,凌河倒是激动了,反托着赵汝成,一个劲的晃他:“你快说啊!”
“哎哎哎,把我的俊头都晃晕了!”赵汝成好不容易才安抚住座骑,笑嘻嘻道:“我恰好知道,前些日子有人从云国买到了一颗固元丹。此丹在蕴养气血、稳定根基方面有奇效。很多贵族子弟在开脉之前都会服用一颗,这样开脉之后的道脉真灵都会更加灵动呢!杜老虎损失的这点气血,闻下丹气就补得差不多啦!”
“就是不知道……”他翘起了嘴角:“某些人愿不愿意买。”
杜野虎顿了一下,才瓮声道:“老子没有钱。”
“你可以找我借贷嘛。业内规矩,九出十三归。”赵汝成笑眯眯道。
“高利贷可以,虎哥喜欢高利贷。”杜野虎貌似憨厚的笑了。
“行了行了。”姜望一脑门黑线,整个枫林城做高利贷生意的,谁不知道杜野虎是出了名的借贷不还?用杜老虎的话来说就是,反正这些做高利贷生意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坑一点酒钱是一点。要不是他出身道院,早就被人丢进了护城河。
“小五,那个人是谁?多少银子才肯卖?”
“这个买到固元丹的人,居然姓赵。你说巧不巧?”赵汝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更巧的是,他居然是我府里的人。这也太巧了!”
姜望做了一个深呼吸,告诫自己,老五身受重伤,很容易被打死。这才控制住打人的冲动。
这小子绕了半天,合着就是说他家里有一颗固元丹,可以弥补杜野虎的损耗。就这一句话,吊了几个哥哥半柱香的胃口。
就连宽厚如凌河,也觉得牙花子疼。
不过有了这个保障,众人也都踏实了许多。赶回中宫的路上再无波澜。
黎剑秋和赵朗早已等在这里,正与王长祥讨论着什么。在场还有一些师兄弟,状态都不是很好。魏俨则是赶去去兑宫位置支援,那是唯一还没有被击破的阵点。
“姜师弟表现不错。”黎剑秋随口称赞了一声。
王长祥也对他点点头。
“惭愧,都是靠我野虎哥和汝成的爆发。”姜望苦笑道。
在几个师兄面前,他果断让功。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让几个兄弟攒够开脉的道勋。之所以没有提凌河,是因为杜野虎和赵汝成的状态更有说服力。
凌河也毫不计较。
黎剑秋等人身经百战,自然看得明白杜野虎的状态,也为他的血气之强而惊讶。
“等魏俨回来,我们就直捣黄龙。”王长祥出声安抚:“这次大家奋勇诛邪,表现可圈可点。枫林城不会忘了你们的贡献,道院不会忘了你们的功劳。”
“功必有赏!我不会让大家白来!”魏俨从浓雾中走出,身后还跟着三个道院弟子……只有三个。
除了魏俨和黎剑秋几乎是无损解决镇位怨鬼外,其余分队各有死伤,死者十一位,战死近半!连赵朗都险些被开肠破肚,腹部留下了一个狰狞伤口。
若非坐镇中宫前的王长祥及时调度,这一次分队行动未必能够功成。
“这一战的凶险是我没有想到的。但如今枫林城战力空虚,也只有诸位能堪一战了。”说到这里,冷酷如他,竟弯下腰来,鞠了一躬:“我替小林镇枉死的亡魂,替咱们枫林城的老百姓们,感谢诸位浴血!”
众皆侧身,不肯受此礼。
黎剑秋更是伸手将他扶住:“魏兄言重了。这也是我们的责任。”
“枫林城是你的家乡,难道不是我们的家乡吗?”倒是杜野虎不满道:“事态紧急,别在这里讲虚礼了!”
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这家伙仍不掩豪烈。
“杜师弟说得是!”魏俨提刀转身:“诸位随我冲锋!刀山火海我魏俨先过!咱们便看一看,前方是何等妖魔,胆敢害我乡亲,犯我枫林!”
八宫既破,中宫位置的雾墙也失去根基,无声崩解,不再拦路。只是浓雾仍未散去,始终遮掩着视野。
魏俨一马当先,黎剑秋与王长祥护持左右,赵朗虽伤,但大体战力完好,坐镇队尾。一行人全神戒备地往中宫位疾冲。
经历过斩杀怨鬼的艰险,所有人都对中宫位置的凶恶有所想象。
那些在小林镇作恶的妖人,若有所图,也必在这中心之处。
这支小队堪为枫林城年轻修士的代表,如果全部战死在这里,整个枫林城道院都要青黄不接。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前路诚然危险,可这里是他们的桑梓家乡!
生于斯,长于斯,学于斯,也愿死于斯。
除了赵汝成和杜野虎,还有三名受伤的弟子失去战力,小林镇如此险恶,当然不能把他们留在原地。因此凌河仍背着赵汝成在队伍中前行,黄阿湛作为杜野虎的老酒友,也在一旁护着。
一场大战后,黄阿湛仍然生龙活虎。可见还是有几分实力的,并不只有骚气。
冲锋不过十余息,黄阿湛忽然停步,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我闻到了香味。”
队伍随之暂停。
他又道:“是女人的胭脂……不,是体香。”
众人纷纷侧目。
他补充道:“是美女。”
杜野虎没好气道:“你那是狗鼻子吗?”
“啊!美艳女鬼!”赵汝成一下子激动起来:“我就说有的吧?杜老虎,你赔我艳遇!”
没人理会这两个活宝,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小林镇的中心处,也看到了那个巨大的、运动着的漩涡。
整个中宫位置再无它物。
那红裳女,白发老人,黑袍修者,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仅仅是他们不存在。没有人,没有牲口,甚至没有一砖一瓦,除了那绵绵无尽的浓雾,就只有这古怪的、孤独的幽黑漩涡。
“这里的官衙怎么不见了?这个漩涡是什么鬼东西?”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只有王长祥瞪大了双眼,惊骇莫名!
“王兄认识?”魏俨持刀戒备。
而他的问题,立刻就有了答案。
自漩涡中心那深刻的黑暗中,一个漆黑的事物慢慢探出。
从黑暗之中看到漆黑,这本是一个很别扭的描述。但事情就是如此。
那漆黑的事物立于黑暗之中,却仿佛黑暗的中心,竟能让人看清它的样子。随着它在漩涡中一点一点升起,它的全貌也逐渐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一座石质的牌楼,制式并不宏大,只是三间四柱七楼的格局。如果忽略那漆黑的质地,忽略它出现的场景,那么它与人们日常所见的那些牌楼没有什么区别。
可牌楼正中间的那块匾额,却已经道尽了不凡。
那上面写着三个字,并非庄国的文字,但人们看过去的第一眼,就能明白它的表意——
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