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大门外,围了一圈矿工,刚好下工,都堵在这里看热闹。
随着姜望到来,都自觉地让开道路。
莫公子依然风度翩翩,只是身边没了莺莺燕燕。
想来就是再放浪形骸的人,也不至于把女人带到矿区来,又不是什么踏青游玩的好去处。
不过注意到其人身后那名没有喉结的青帽小厮后,姜望发现自己还是有些天真。
这家伙在东王谷学的是采补术吗?
莫子楚开门见山:“上次我还专程跟你说,我不是蠢货。”
他摇了摇头:“没想到,有些人不这么认为。”
他将手里的绳子一牵,五个跪地的人,便如待宰羊羔,膝行而前。
这五人衣着都很富贵,但双手缚后,跪地垂首,也见不得什么地位了。
“这几位是?”姜望问。
“嘉城五姓,所谓乡愿也!”莫子楚冷笑一声:“这些贼子,竟然买通了我莫家的一位管事,掏空了这座矿脉。想以此引起重玄家与我莫家的矛盾,借上邦之刀,割我阳人之肉!”
“在我同你面谈,消除误会后。他们又重金买凶,想要进一步激化矛盾。幸而姜兄实力过人,没有让他们得逞。”
这位东王谷高徒,牵着长者如狗,讲话却慢条斯理:“虽则以姜兄的才智,早晚能挖出这条线来。但我既然归乡,身为地主,怎好让远客劳心?便执贼于此,请姜望处置!”
“此重玄氏产业,要说地主之谊,应该由我来尽。”姜望微微而笑:“不如这边请,坐下来喝杯茶。”
“青羊镇我也常来,嘉水所抱,都是我在东王谷常常思念的故乡。”莫子楚摆摆手:“茶就不喝了,先把事情处理好。”
这是一个习惯占据主动的人。
一来就把自己摆在主人的位置,等姜望强调主权,他就开始强调历史。
姜望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人:“那么,莫家那个经手的管事呢?”
“我已处理。”莫子楚淡淡道:“阳国自有法度,莫家自有规矩……莫家的人,莫家来处置,不劳重玄家费心。”
姜望不置可否:“人是莫家,损害的利益,却是重玄家的。”
“莫家虽然清白,从头到尾是这些贼厮阴谋构陷。但主政一地,造福一方,嘉城所括,皆莫家之责。”
莫子楚朗声道:“此次重玄家所受损失,我莫家全额赔付!以示嘉城之德。”
矿脉是细水长流的生意,需要时间开垦。像这处天青石矿脉,最初预计开采的时间,是以数十年计。
莫家这么一赔付,反倒让重玄家现在就能拿到大量资源。任谁也挑不出理。
这笔资源对重玄家或者不算什么,却足以叫重玄胜饱餐一顿。他现在疯狂发展,急需各类资源。
“莫公子大气!”拿到好处,姜望也不吝说些好话:“莫家果然仁义,嘉城民风淳朴!”
莫子楚深深地看了姜望一眼:“这几个贼子就交给姜兄,或杀或审,皆由自决。是非曲直,我相信姜兄会有准确的判断。”
只此一句,便潇洒转身。
来时押着五个家族的主事者,驱赶如猪狗。走时只带着那青帽小厮,脚步轻松,如踏青而去。
能够在齐国的周边保持独立,东王谷当然不简单。
从这个莫子楚就可以看出一二,与那劳什子青木仙门的葛恒,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此时苏秀行、张海、向前都在场,姜望临时拼凑的超凡班底,只有一个竹碧琼还在院子里,暂时不许出门。
“向兄。”姜望看向矿场最颓废之人:“这五个人你来审一审,看看是否莫子楚说的有出入。”
莫子楚既然把人都活着送过来,说明根本不怕他审。
但这个过程不能省略。
顺便也给向前找点事情做。
手下极度缺人,哪怕是头猪,也要培养看家。更何况向前这么个超凡修士……
向前耷拉着死鱼眼,要死不活地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莫子楚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个小家族的主事者愣了一下,本已经做好了严刑拷打的准备,没想到对方问得这么随便。
“……是。”
向前于是又挪到第二个人面前:“莫子楚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是是。”
接着是第三个……
问过五人之后,向前大概自己也觉得太过敷衍,于是又回问了一句:“没骗我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好像才有了些底气,看向姜望:“莫子楚说的是真的。”
苏秀行在一旁眼皮直跳,敷衍得这么明显……这个大叔是真的活腻歪了?经历过那颗天诛地灭人亡丹,姜望在他心里,已经是远古恶兽的级别。
大约是兔死狐悲,他虽然没有什么同情心,还是为这个陌生大叔哀悼了片刻。
张海默不作声,只是眼神闪烁。
在场众人都在等姜望的态度。
这就是权力,势位。
有重玄家的借势,也有姜望自身的经营。
在超凡的世界里,权即是力,力即是权。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姜望并没有把向前怎么样。
看着向前那双无辜的死鱼眼,他只是叹了口气:“你不应该叫向前,应该叫向后才对。”
向前又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向后也累,当初应该叫向下。躺下最轻松了。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一觉。”
“……要睡回去睡。”姜望懒得跟他相对而叹,比谁的气息悠长,转而吩咐苏秀行:“交给你了,这种工作你应该拿手。回头给我一份完整的卷宗。”
向前只不过是不想为他办事,甚至也不是针对他,就是单纯不想办事。姜望也不至于为此生气,最多这个月末辞掉就是。
……
苏秀行实力虽然一般,作为杀手本事还是有些。
最后他交过来的卷宗非常详细,也的确验证了莫子楚所言。
莫氏一家独大,早就引得这五姓不满。重玄家在青羊镇划下一块矿脉,令他们看到了机会。
五姓联合起来,从矿脉入手,做局构陷。
整个事件中,胡少孟大概只起了个顺手推舟的作用。毕竟胡家也生活在莫家的压力下,很乐于见到莫家出点什么事情。
莫子楚回城后,很快察觉到问题,并以雷霆手段反击,遂有今日执贼于此。
这个剧情非常合理。
比之单纯的胡少孟构陷莫家的剧情,要符合逻辑得多。而且证据确凿。
这样的一个故事送到面前来,通常代表着翻篇。
姜望来到矿场,查明真相,拿到莫家的赔偿,对重玄家有足够的交代,更是让重玄胜盆满钵满。
可以说是一个照顾到方方面面的结果。
但这就是姜望最大的疑问。
只有“故事”才能够如此合情合理、丝丝入扣。
真实的生活,永远不完美。
他姜望不曾被天意偏爱。如何在这里能够什么都不做,就有一个顺遂的结果?
恰恰在他起疑后,恰恰有了完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