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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用的这套理论叫什么？”
墨不坚骄傲地说：“这是我建立的近似根理论。”
漆昊点点头：“很不错，那我试试复现一遍。”
墨不坚内心复杂了起来。
作为一名数学家，能看到别人使用自己创造的工具是一件很骄傲的事情，但他和很多人一样，不喜欢别人复现自己的理论。
漆昊哪管他什么想法，直接下笔写了起来，他先设定了标准，二维多项式映射 F=(f，g)，deg f = n，deg g = m，雅可比行列式 det J_F = c≠ 0，接着是无穷远点的 Laurent展开……基础定义一行行铺开，台下的人都能跟上节奏，墨不坚也不时点头，嘴里低声念叨“没错，就是这样”。
写到特征分母 L的时候，漆昊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墨不坚：“墨教授，你这里是直接对所有δ_i的分母取最小公倍数 L = lcm (den (δ₁)， den (δ₂)，…， den (δ_s))，对吧？”
“那当然。”
墨不坚不假思索：“所有分支阶数统一化，才能做后续约化，这是近似根的核心步骤。”
漆昊没反驳，只是在原式旁边补了一行前提。
对任意 i，V_i≤Δ_i。
然后他转回身说：“我认为这个前提是必须的，不满足这个条件的分支本身就是可约的，不需要纳入 L的计算，你的原始算法里，没写这个约束。”
懂行的人瞬间就反应过来了，L算小了，筛选条件就被放宽了，本该被踢出去的无效候选，会顺着这个漏洞混进筛选结果里。
墨不坚盯着那行前提：“这……这是默认的常识，没必要特意写进算法里……”
“是吗？”
漆昊随手写出一组阶数配置：“s=4，次数对(96，64)，按你的算法，它会被直接排除，但去掉这个前提，它能通过你所有的筛选规则。”
漆昊没停，顺着递归构造继续推导。
他完全按照墨不坚的原始算法逻辑，第一层选第一个主子族向下递归，第二层再选一个，一路走到第三层近似根，写到这里，他忽然停笔，在同一层的侧边又画了一个分支节点，拉出第二组阶数序列。
他的笔点在那个新分支上：“这里又出现了一个问题，你默认每一层只有一个主子族需要验证，只遍历了最左侧的路径，但当阶数比满足整除关系时，同一层可以有两个甚至三个平行的主子族。”
他随手写出第二组主子族的阶数，又补了一个(84，56)次的映射配置：“这个配置在第二条路径上能通过所有筛选，但在你走的第一条路径上会被排除，你如果没跑这条分支，自然以为它不存在。”
台下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墨不坚的理论那么多错误吗？”
“当年墨不坚的理论因为太小众了，就没多少人去研究，要不是当时张毅塘发了那篇论文，大家都不会注意到他这套理论。”
“那张毅塘之前说他引用墨不坚的理论有问题，这事是真的了？”
“至少学界是这么认为的，但当时墨不坚不承认外界的说法，研究雅可比猜想的学者当中他又算是一流的那一类，所以为了不得罪他，很少有人愿意去验证他的这套理论。”
“原来如此，如果漆教授今天能找出他理论的错误就好了，这样可以避免张毅塘当时的事件再次发生！”
“是啊，博士生的时间很宝贵的，要是花时间在一个错误的理论上，数学生涯可能就被毁了。”
在场的学者们讨论了一会儿，这时漆昊已经走到了黑板的右侧，停在了 r≥3的高阶近似根部分。
墨不坚的原始算法在这里只列了两个约束条件，漆昊拿起笔，把两个条件圈起来，然后在下面加了第三条：若根因子为纯π^Vr形式，需满足边界不等式。
“前两个条件只约束了 r=1和 r=2的情形。”
“三阶及以上的纯幂根会出现退化奇点，雅可比行列式的零点会从无穷远回落进仿射邻域，你没加这个约束，很多本质带奇点的映射，会被误判为全局正则。”
漆昊拿着笔叹了口气说：“你这理论不严谨啊，那么多逻辑漏洞，你是怎么得出结论的？”
墨不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记者们的镜头也对准了他，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理论，漆教授，我承认你找到了几个边界情形，但这些只是特例，我的理论框架没有问题，近似根的方法在本质上是对的，你举的那些反例，不过是在极端阶数配置下才会出现，正常使用范围内，它完全够用。”
“我的理论不需要补什么约束条件。那些所谓漏洞，是你用更高阶的数学工具去审视低阶理论时人为制造出来的，就好比用显微镜去看一幅画，然后说这幅画的颜料分子排列不够整齐一样。”
台下有几个学者皱了皱眉。
漆昊没有反驳墨不坚，他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讲台中央。
“墨教授，我今天在这场报告会上特意复现了一遍你的算法，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全部按照你论文里的原始逻辑走。”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你难堪，我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你的理论的真实情况，包括那些还没有开始做研究的学生，包括那些可能正在考虑引用你论文的年轻学者。”
“你的学生张毅塘，他当年在博士期间引用了你的理论，花了六年的时间在上面，结果博士毕业答辩前夕，答辩委员会做最终核查时发现他引用的引理，也就是你的这一套理论有漏洞，也就是说他浪费了六年时间在你的理论上。”
“六年时间是一个博士生的黄金时间，如果没有你那篇论文的误导，他可能早就出成果了。”
“如果你还有为人师表的觉悟，我希望你能向你的学生张毅塘道一个歉，并且回去继续完善你的理论，你的理论有价值，但现在的版本不配让别人去用。”
“一个不严谨的证明，比没有证明更危险。”
下面的专家这个才明白，漆昊今天特意去复现墨不坚的理论，为的就是给所有被错误理论坑过的学生讨一个说法！
张毅塘这个时候也明白了漆昊用意，他存了一点侥幸地看向了曾经的老师。
此时众人都看向了墨不坚，他们以为墨不坚要道歉的时候，谁知道墨不坚大手一摆，说：“我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
“倒是你漆教授，你难道就能保证你给出的反例是对的吗？”
“我敢保证。”
墨不坚听到后，更加激动：“那我刚才质疑你的问题呢，你能回答吗？”
漆昊微微一笑：“抱歉，你还不配质疑我。”
墨不坚指着漆昊，手指都在抖：“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一个晚辈，对前辈就这样说话？”
墨不坚瞪着眼睛，仿佛不敢相信漆昊会这么直白。
漆昊其实很少这么直接的怼人，但他看到墨不坚就来气！
理论都错了还不承认，墨不坚上辈子是鸭子吧，嘴这么硬。
身为老师，怎么可以不顾学生的前途！
“墨教授，你连自己这套近似根理论在二维情形下的逻辑缺口都没补全，何必来对三维雅可比猜想指手画脚？”
“你！”
没等墨不坚继续往下说，此时陶哲轩发声了。
“这几个小时我和我在美国的团队其实一直都在验算漆昊的反例，现在结果出来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陶哲轩。
“根据初步验证经过，漆教授给出的反例……”
“是正确的。”
“陶教授，你确定？”有人喊了一声。
陶哲轩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他和团队的聊天记录，其中有不少验算步骤的截图，他指着其中一张：“我们用了三种不同的数值验证方法，第一种是直接代入显式坐标算雅可比行列式，第二种是用符号计算软件从多项式系数反推，最后是独立构造了一个相似的映射族做交叉比对，三种方法得到的结论一致，漆昊的反例成立。”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向漆昊：“恭喜你，雅可比猜想的三维及以上的情形，被你终结了。”
台下爆发出掌声。
前排的学者们全部站了起来为他鼓掌，后排有人开始吹起了口哨。
媒体区的快门声连成一片，记者们疯狂地想往前面挤，想拍漆昊的表情。
墨不坚被挤着退到了台下，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三种方法验证……怎么可能……”
陶哲轩的团队肯定不会出问题，没想到，漆昊的反例居然真的是对的！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漆昊会不会继续拿他说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墨不坚再也站不住了。
他刚才当众质疑漆昊的反例是错的，又当众被漆昊怼了回来，现在陶哲轩宣布反例正确，全场都在为漆昊欢呼，如果漆昊这时候再说一句“墨教授，你现在觉得呢”，他就真的没脸了，该死，今天就不应该来当什么主持人！
墨不坚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目光扫过周围，现在上千双眼睛全看着漆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墨不坚转身，快步走向侧门，他把门拉开，快速逃了出去。
张毅塘坐在角落里，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见墨不坚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面，看见那个曾经被他尊称为老师的人，像逃一样离开了报告厅。
张毅塘想起漆昊刚才做的事，知道自己接下来无法继续沉默。
就像漆昊所说的一样，他不能再让其他学生步自己后尘了！
张毅塘正思考着，此时陶哲轩又出声了。
“各位，我必须要补充一点的是，这次漆教授的反例不单单解决 n≥ 3维雅可比猜想的问题。”
欢呼的众人一呆，不解地看向了他。
“其实漆教授这次给出的反例，还意外的证伪了所有 n≥ 3维的广义 Dixmier猜想。”
“什么？！”
“ Dixmier猜想是什么？”
“简单说，雅可比猜想是问局部微分可逆（雅可比行列式非零常数），能不能推出全局多项式可逆，它是交换多项式环的问题，看的是微分条件和全局满射的关系。”
“Dixmier猜想则是非交换代数里的经典问题，问的是n阶 Weyl代数，也就是多项式系数微分算子代数的任意自同态，是不是一定是自同构。”
“因为 Weyl代数本身是单代数，自同态天然就是单射，所以这个猜想本质上是在问保持算子对易关系的映射，是不是一定能覆盖整个代数。”
“所以这两个猜想不是孤立的，早有定理证明Dixmier猜想成立，同维度的雅可比猜想就一定成立，反过来，雅可比猜想在 2n维成立，n维的 Dixmier猜想就成立，它们之间的代数桥梁对所有维度都成立，不是只有三维才有关系。
正因为有这个关系，现在三维雅可比猜想被构造出了显式反例，就等于直接证明了三维的 Dixmier猜想不成立。”
“而高维的 Dixmier猜想可以通过嵌入低维反例构造，所以所有 n≥3维的广义 Dixmier猜想，都跟着一起被证伪了。”
“如果有映射满足 J(F)≡ c≠ 0但不是同构，那么它的某个纤维一定退化，这个退化纤维可以把映射复合上一个适当的仿射变换，得到一个单射但不是满射的映射，换句话说雅可比猜想的反例，经过进一步构造，就是 Dixmier猜想的反例！”
台下开始有人翻笔记本打算来验证。
俄国数学家别洛夫动作很快，已经开始在算了。
他写了几页草稿后，停下来，看着黑板，然后低声用俄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俄国同事问他怎么了。
别洛夫说：“漆昊在反例里构造的那个三重覆盖，正好是一个单射，这么一看，两个 n≥3维的猜想确实同时被证伪了。”
俄国同事张了张嘴：“所以漆昊一个反例，真干掉了两个n≥3维的猜想？”
别洛夫点头。
台下做非交换代数的学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瞬间变了脸色，他们本来是来围观代数几何的大新闻，没想到自己领域的核心猜想也被顺带掀翻了？！
漆教授，你不讲武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