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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昊的推导过程比众人想象中的还要简洁。
前排的陶哲轩最先动了，他抓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算了起来。
另一边舒尔茨盯着白板上的 F(V₁)= F(V₂)= F(V₃)，嘴唇微微张着，然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又写了一行，又划掉，最后他把笔放下，表情十分复杂。
墨不坚站在侧台，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虽说他主要研究是二维，但曾经他也认为整个雅可比猜想都是可证的。
所以现在他不得不问道：“漆教授，为什么你会设置成三个点？”
这个问题现场很多人都想问，所以墨不坚一张口，大家都向他看了过去。
“二元三次方程空间上有一个三重覆盖。”
“这个意思就是说目标上每个一般点有多个互不重叠的原像与之对应，把三次方程分解成一次乘以二次。”
“你们看到的这个反例，几何实质是惩罚映射，也就是一个一次齐次多项式乘以一个两次齐次多项，得到一个三次齐次多项。”
“一个一般三次多项式有三种分解成线性x二次的方式……”
漆昊在台上不简短地讲着，下面有些数学家已经要跟不上节奏了。
不对啊，为什么你推导看起来很容易，现在讲的内容比写在黑板上的东西难多了？！
一时间，大家都没吭声。
因为雅可比猜想在历史上其实出现过大量的伪证。
这些伪证都被后人证实了其中的错误，所以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数学家们都不敢轻易下结论。
“任涛，你能听懂你老师现在讲的东西吗？”
任涛摇头，他和列夫才接触代数几何没多久，要是能听懂，那高低也是个天才了。
可惜他们不是。
“嗨，我还以为你们是漆教授的学生能听懂了。”
任涛无语地看着他，暗自后悔昨天在颁奖大会上为了装逼，到处给人说漆昊是他老师了。
现在漆昊放了一个大招，他这个学生遭殃啊。
为了不被周围人严肃拷打，任涛和列夫非常有默契地开始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在笔记本上划拉了起来。
与此同时，网络上关于这场报告的讨论已经炸了。
MathOverflow上，一个用户发帖问道：“漆昊的雅可比反例报告，正在直播，有人看吗？”
下面回复瞬间过百。
“我在看，漆昊的推导简洁得不像话，关键是那个三重覆盖的分解，他把一个一般三次多项式分解成一次乘以二次，这个操作本身不稀奇，但他用这个构造出了一个非平凡的映射，还满足了雅可比的条件，这男人直觉太可怕了！”
“等等，你说的是三维的情况？雅可比猜想在三维一直没被解决，他要是真做出来了，那整个雅可比猜想的资料都要重写。”
“别急着下结论，历史上雅可比猜想的伪证多了去了，上世纪有个法国人声称证明了三维雅可比，结果被人找出了错误，还有个美国人发表了四篇系列论文，最后撤稿了，漆昊虽然强，但雅可比的难度要比哥德巴赫大多了。”
“所以我才担心，如果他真的做出来了，那我博士论文里引用的那个雅可比猜想的结果，就全成错误引用了，我得连夜改论文，呜呜，我要延毕了！”
“楼上，万一漆教授搞错了呢？”
“那就太好了，我现在只能默默祈祷他推导是错的了！”
“漆昊开始解释那个映射为什么不是同构的了。”
“怎么解释的？”
“他说这个映射在三个点上不可区分，也就是说，你给定目标空间的一个点，有三个不同的原像，但如果你反过来，从原像出发，映射到目标空间，这三个原像映射到同一个点，就不是一一对应的，所以不同构。”
“等等，这听起来很简单啊。”
“简单？你试试在三维里构造一个显式的多项式映射，让它在三个点上纤维化，同时还满足雅可比行列式非零常数，你试试。”
“我试不了，我连二维的都算不清楚。”
“所以漆神牛逼。”
“别光说牛逼，你们谁认识在现场的人吗？能不能问问陶哲轩？”
“我朋友在现场，他说陶哲轩一直在算，到现在没停过。”
“这计算量颇大啊！”
“计算量不仅大，还特别难！”
“你以为谁都想漆昊那个怪物一样，算得飞快吗？”
“欸，等等，那个挺出名的数学家墨不坚好像有话要说。”
学术报告厅现场，墨不坚在听完漆昊的解释后，提出自己的看法：“漆教授，你的推导从根上就站不住脚。”
“多项式映射的三重覆盖必然存在分支轨迹，分支点处雅可比行列式必为零，这是代数几何的基本常识，你声称你的映射雅可比为非零常数，那你的分支点在哪？你这个构造，说白了就是个带奇点的有理映射，根本算不上多项式自映射。”
墨不坚这话正中很多人的疑虑，台下当即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这也是雅可比猜想卡了三维几十年的核心问题，度数大于 1的多项式映射，不可能没有分支点，这是从黎曼面时代就传下来的定论。
人群里立刻站起一位高壮的俄国数学家别洛夫，他带着浓重的俄式口音大声道：“我完全赞同墨教授的意见！三维仿射空间的多项式覆盖，分歧轨迹不可能为空，你说三个原像对应同一个像点，却没有分支点，这违背了扎里斯基的纯性定理！”
漆昊没辩解，只是抬手按了下遥控器。
身后巨大的投影幕布骤然切换，一篇扫描版的旧论文铺满全屏，那篇论文的作者写的是 A. G. Vitushkin，发表于 1999年，页脚还印着苏联科学院斯捷克洛夫数学研究所的旧徽标。
“这篇论文，有谁读过？”
报告厅里一片安静。
“如果没有看过的，我建议现场看看，这样有助于理解我的理论。”
卧槽，现场看文献啊！
往日里，大佬们都是给自己学生布置看文献的任务，没想到今天漆昊居然给现场大佬们安排起了任务！
博士们发现平日里的数学大佬都要跟他们一样认真看文献后，一个个都觉得新奇了起来。
真不愧是你，漆神。
连大佬们都得听你的话！
漆昊让助教把提前打印好的论文分发给大家。
因为人数太多，所以论文基本上三四个人一份。
轮到张毅塘时，他迫不及待接过论文看了起来。
因为看文献需要时间思考，所以大家就趁着这个时候，出去吃了主办方提供的简餐，然后再回来看文献。
两个小时后，张毅塘突然悟出了点东西：“绝了……原来是这样！维图什金在二维有理变换里把分母奇点压缩到了无穷远直线，你把这个技巧平移到了三维齐次多项式里，用一次齐次乘二次齐次的惩罚映射结构，把所有分支奇点全部锁死在了无穷远超平面上！仿射空间里自然就处处雅可比非零！”
全场轰然一动。
漆昊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人懂他了！
“没错，维图什金这篇 1999年的论文提供了消奇点的核心思路，他和我的观点两者结合，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显式反例。”
台下俄国学者们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彼此。
“维图什金是我们苏联的数学家？”
“这是苏联时期的内部刊物吧，解体之后好多文献都没数字化，我们现在都只看四大刊，谁还去翻半个世纪前的俄文文献啊！”
“不是，我们都没翻，漆昊为什么去翻了！”
俄国数学家们又是震惊又是羞愧。
自己国家前辈留下的学术遗产无人问津，反倒被一个华国数学家挖了出来，看样子，好像还做成了轰动整个数学界的大成果？！
这让他们异常难受了起来。
布列，真正继承苏联学术遗产的人，该不会是漆昊吧！
这一刻，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佩雷尔曼也露出了惊讶。
紧接着其他数学家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初步肯定了漆昊的理论。
墨不坚脸色不悦，他看着几人讨论的样子，总觉得自己莫名被排斥在了外面，他可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怎么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所以他说：“张毅塘的解释也有问题，那个权重函数的存在性，维图什金只证明了二维的情形，三维的推广不是显然的，漆昊怎么证明那个权重函数在三维里也存在？”
在场的学者们其实通过刚才漆昊的解释以及张毅塘的解读，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漆昊的反例没问题，墨不坚现在一说话，不少人开始认为墨不坚的理解能力和数学直觉还不如张毅塘。
漆昊没跟墨不坚掰扯细节：“你觉得我的推导有问题了，随时可以找错，找出来了，我当场认错，不过我倒是更好奇，墨教授你有一篇关于二维雅可比猜想的论文，到现在都没正式发出来，是为什么？”
墨不坚脸色一变：“二维雅可比的证明容不得半分疏漏，我多打磨几年有错吗？”
这个时候张毅塘看不下去了，他说：“难道不是因为你那个关键引理推导有错吗？”
“你胡说！”墨不坚一下提高了音量。
“我的推导无懈可击！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现场推导给所有人看！”
“可以。”
漆昊侧身让开黑板前的位置：“讲台给你。”
墨不坚懵了，真推啊！
漆昊难道不应该当个和事佬劝一下吗？
见漆昊一点想要劝架意思都没有，骑虎难下的墨不坚只好开始了推导。
墨不坚把开头的定义，引理，纤维化构造，一步一步写了出来，台下也不时有人点头，可写着写着，到了证明二次曲面映射无分支点的关键一步，他下意识跳步，直接写下了结论。
“墨教授，等一下。”
台下立刻有人出声：“这一步的雅可比非零性是怎么来的？分支点的排除过程呢？”
墨不坚想解释，可喉咙动了动，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当初写论文的时候，这一步他就是凭直觉跳过去的，他一直觉得只要推导完了，细节肯定能补上，可真站在全世界最顶尖的一群数学家面前，要他把这步补全的时候，他才骇然发现，自己根本补不上。
墨不坚的笔迟迟落不下去，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清晰的讨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墨不坚卡壳了。
同样是跳步，漆昊站在台上时，每一步背后都有完整的逻辑支撑，随时可以拆解到最基础的定义，可轮到墨不坚，跳过去的就是真的不会，越想圆就越乱，越乱就越慌！
可以说，人与人之间，连跳步都不一样！
“我……我需要时间，这个推导太长了，现场时间不够。”
“是真做不到吗?”
漆昊在一旁拿起了粉笔。
坐在下面的学者们都吃了一惊。
不是，你要现场教墨不坚啊！
此时，观看直播的人瞬间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当被抽到黑板上去做题，做不出来的时候，老师就会这样，拿着粉笔在旁边教。
“卧槽！漆神拿粉笔了！这是要现场教学吗？！”
“哈哈哈这是要给墨不坚来一堂私教课了！”
“你们没发现墨不坚的数学天赋比不上张毅塘吗？张毅塘刚才都看懂那篇文献了，墨不坚还没懂。”
“别说张毅塘了，施皖雄的实力都比他强。”
“墨不坚：我好歹也是普渡终身教授，漆昊：来，看好了，我只写一遍。”
“这不就是我高中被数学老师支配的恐惧吗？黑板上那道题我写了个解，然后老师就罚我在旁边看，她就在我面前推导。”
“我老师拿粉笔的时候我很慌，漆神拿粉笔的时候，墨不坚应该比我当年慌一百倍。”
“毕竟高中老师哪有漆神强啊，漆神身为菲尔兹奖、高斯奖、奈望林纳奖三奖得主，这压迫感不是一个量级的！”
“墨不坚现在心里想的应该是：能不能让我回座位上做，别在台上公开处刑啊！”
“墨不坚走不了，他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走了就是直接宣告他论证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