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横穿整个金陵,即从城东的上水门入城,自城西的下水门(即水西门)出城,然后折向西北,汇入长江。
因此,沿着秦淮河溯流而上,是可以打穿金陵南半部分城区的。
此刻的卞四斗就站在船头,大声催促着船工卖力划船,待抵达一片建筑密集区后,立刻将船舱中的侯涛喊出来,问道:“这便是元军驻兵之地?”
侯涛仔细分辨了一下,道:“是的,白天看到过有人在准备饭食,一处起码有上百人。”
卞四斗不再废话,转身吩咐了几句,很快便有人走到船尾大声呼喊。
四艘乌篷小船靠向了北岸,数十水师官兵上岸之后,迅速攻向升龙庙、龙王庙、华楼、赏心亭等地。
又四艘小船往南驶去,从一户人家的跳板登岸,向着一处名为“绣春园”的大户人家攻取,半途还分了十余人去隔壁的玄真观。
船队继续向前,并未停下。
一边几十人,完全足够了。若正常时候,这些建筑内保不齐还有大批元军,不太好打,但到了这会,城内人心惶惶,元军兵无战意,几十名器械整齐的军士杀过去,这些人要么降,要么走,很难有公然反抗的——有也不要紧,毕竟是少数,回过头来再收拾就行了,当下最重要的是打散城内残余元军建制,令其无法收拢起来,负隅顽抗。
行经几个渡口时,亦各自放下数十人,将其控制住,免得有人混乱中借着夜色掩护,到码头上找船偷跑出城。
寅时半,船队抵达了文庙附近。
此处河段南岸是文庙、公街、江东书院、税务提领所以及几个关键仓库,卞四斗亲自带着五百人下船,在侯涛的带领下,墙列而进,碰到溃卒就杀,遇到元兵就斩,根本来不及受降,只赶着去接收重要的物资库。
北岸有二百人登陆,交给了指挥使徐豪。那里除了集市外,就是“高档住宅区”,金陵城内很多官人都在此置业居住。
很显然,在卞四斗眼里,仓库才是最重要的,抓不抓得着元官属实没那么重要——这也是大元帅的意思。
他们一路紧赶慢赶,驱散了两股元军溃兵,打散了一股趁机放火劫掠的泼皮后——卞四斗怀疑这些泼皮曾被征发,这会直接摇身一变,从元军变成了响应大元帅的义兵了,反正集庆路官府也没来得及给他们准备军服不是——终于抵达了诸库密集区。
这里并非粮仓,主要是节仪库(储备节庆物品)、都钱库(储放宝钞、铜钱、金银的总钱库)、见钱库(现金库房)、公使酒库(公务招待用酒仓库)、回易库(官营商贸库房)、醋库等,但依然很有价值,必须拿下。
卞四斗带人抵达时,已经有泼皮无赖在撬库房了,动作快的甚至已经开始搬运。
“贼子敢尔!”卞四斗勃然大怒,我的钱你也敢动?活得不耐烦了?
“放箭!”他下令道。
水师将士们亦有些气愤,弓手立刻上前,也顾不得会不会受潮了,当场拈弓搭箭,将这些贼子驱散。
“快,把诸库都控制起来,须不能留给贼子。”卞四斗松了一口气,下令道。
这是他入城最主要的任务之一,万不能出差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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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水西门外翻墙而入的兵士慢了不少。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没正经路走啊,只能翻墙,因为这个门就是供船只出入的。
第一批二百余人入城后,直接杀散守军,夺取城门。
比起侯涛上次传递情报时多了不少人,但基本全是临时征发的人手,战斗意志薄弱,被翻墙而入的长直军一击而散,最后还剩百余人躲在城门洞里,被杀戮近半后,剩下的人终于从傻乎乎抱头鼠窜状态反应了过来,纷纷跪地乞降,水门遂克。
将石闸打开之后,先期入城的长直军开始向北,直扑龙光门,与元军厮杀起来。
据守这一片的元军之中,有个李姓员外,不知道脑子搭错了哪根筋,居然率领自家子侄、部曲勠力死战,很是杀伤了不少长直军兵士,同时也吸引了更多人前来围剿。
不得已之下,此人打开城门,向外突围,结果与急着入城的一群集庆路义兵撞在一起,又是好一番厮杀,黑漆漆的也看不出结果如何。
黄甲军副使吴上元带着数百人紧随长直军身后,越过城墙之后,稍稍整队一番,然后便沿着秦淮河北岸疾行,一路直奔仓巷。
在巷口击破数百溃散的元军之后,他们迅速控制了附近一大片区域。
这里既然名“仓巷”,顾名思义,自然是一个仓储集中区了。
大军仓、广济仓、平止仓、平籴仓……等等,仓舍一座连着一座,粮豆堆得都快冒尖了。
这些仓舍旧宋时就存在了,而今有的废弃,有的还在使用,因为战争的关系,龙湾转运仓内的大批粮食被运入城中,因此大量旧仓舍也被修缮一番,储存粮食。
吴上元在仓巷内抓获了一名仓支纳大使、数名小吏,几乎没动手拷打,人家就如竹筒倒豆子般,将大军仓的账本奉上,并稍稍提及了其余仓舍的情况,最后粗粗一估算:光仓巷这一片,粮豆就不下三十万石。
得到这个数字后,饶是久经战阵,吴上元亦只觉头皮发麻。若没保护好这些粮食,回去即便不死,黄甲军都指挥副使的职务也别想留着了。
因此,他当场拣选了两百精锐,令其至仓巷的两个出入口设街垒,严密布防。
随后又挑选了数十名箭术出众之人,身披蓑衣,在冷雨之中爬上屋顶——意思很明确,哪怕雨天弓不好使,把弓用废了,你也得给我钉死了,不能出任何差池。
做完这一切后,吴上元亲自带着数百人,吩咐进仓舍各处,连带着附近的织染局,一并控制住,等着天明后交卸。
诸如此类的场景还很多。
比如赵小二带人控制了武库、酒库以及存放布帛的仓库。
比如火器军也组织了数百人入内,控制了集庆路学粮库、江宁、上元二县仓、大龙翔集庆寺财用所等设施。
只有清理了西城敌兵的长直军最老实,最晚赶来的他们主要目标是各处军营以及大街上四处乱窜的溃兵。
处理完这些后,又分一部分赶往城北,迎头撞上大股溃散下来的元军。黑灯瞎火之下,双方又是一场乱战,固然杀了不少元军,却也误伤了不少自己人,实在是坑得不行。
与此同时,他们也联络上了在城中四处放火鼓噪的徐大风、柳金宝父子,随后在他们的带路下,绕后夹击元军,令北城、东城方向一举破敌,攻入了城中,功劳还是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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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定海军使高大枪率部进入城中时,天都亮了。
前军来报,于金陵坊一带俘获益都新军副万户孙毅,于一墙之隔的丫头巷内抓获欲举家出逃的元官数人,缴获财物若干,大军已包围总管府,半个时辰前破入,俘斩若干。
对这些军报,他只点了点头。大局已定,元军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了,这些缴获、俘虏什么的,都是应有之意。
不过待听到军虞候带着那帮少年兵抓了十几个趁夜奸淫掳掠、杀人放火的定海军士卒后,又皱眉皱眉。有心求情,最终叹了口气,放弃了。
这些人死有余辜,倒不是他们奸淫掳掠,而是脑子不行,天都亮了还干这事,有病么?
在高大枪的理解中,所谓的军纪严明不是对百姓秋毫无犯,而是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最极端的情况就是,如果大帅允许破城后屠戮劫掠,而第二天辰时到来之前必须停止,那么夜里奸淫掳掠就没问题,辰时一到,哪怕面前躺着个女人,你裤子都脱了,也必须立刻停止,否则就斩首,这是他理解的军纪严明。
大帅允许的劫掠只有“派捐”一种,私自劫掠不允许,但其实在执行中往往有灰色空间存在。黑灯瞎火的搞一搞,别被人发现或检举,屁事没有,但天亮后还这么大摇大摆生怕别人不知道,高大枪也不愿保这种人。
“将俘虏器械即刻收取,人押出城外看守。”下达完命令后,他来到了富丽堂皇的集庆路总管府前,玩味地一笑。
竟然走到这一步了还没死,我老高还是有点运道的。
信步走进总管府后,对满地的尸体熟视无睹,转而来到了正堂内。
高大枪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浑身放松地看着外面。
大街上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不止定海军入城了,拱宸军、长直军亦大量入城,各自控制一片区域。
军士们脸上喜气洋洋,士气也肉眼可见地高涨了起来。
胜仗总是让人欢喜,而信心也是在这一点一滴中建立起来的。
便是他自己,现在心气也起来了,“玩耍”的心思愈发强烈。
他发现自己还没和元军打过大规模的阵列野战。
以前是不敢、没信心,部队战斗力弱,指挥体系也不够专业,故往往避实就虚,打所谓的巧仗。
不过在大帅的带领下,他们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和一年前大不一样了,高大枪的信心也不自觉地膨胀了起来,觉得可以试一试,至少从江南元军的表现来看,以堂堂之阵临之,正面摧锋破锐,胜算还是比较高的,只可惜这次元军没给他们机会。
攻取金陵,对邵树义集团的很多人来说,或许是一个转折点。
不仅仅是战斗力、财力、影响力或其他什么方面,心理层面同样如此。
简而言之,心气提升了,很多做法和念头也在发生变化。
他们变得更大胆、更自信,也想要更多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