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一整天都在清理残敌、检点物资、转移俘虏。
十五日,除暂时留守城中的长直军一部三千余人外,邵树义在城西北的珍珠桥大阅全军。
这一日的天气还算不错,阴雨收住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珍珠桥畔那片刚被踩实的泥地上。
辰时未至,各部就已经开始列队。
最先到的是长直军,他们入城后就没有歇过,不是在战斗就是在驻守,昨日还大索全城,参与抓捕藏匿民间的元兵。
不过这会拉出来时,队列比一个多月前自无锡出征前齐整了不少——不是这月余时间加紧操练了队列,而是士兵的精神状态发生了变化。
此刻,前排的刀盾手站得笔直,左手持盾,右手执刀,整齐划一。
长枪手列于其后,拄枪肃立,枪尖在晨光里闪着银光。
黄甲军来得稍晚,但一入场就让人挪不开眼。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还是铁铠、皮甲混着穿的话,现在则已经是清一色的铁铠,看着十分豪奢,亦稍显浪费。
走过泥地时脚步齐整,鸦雀无声,甚至没有人左右张望。
铁甲兵士的沉默本身就很有威慑力,不用开口,已经让旁边的部队自发向两侧让出位置,生怕自己挡了路,影响这些杀神。
黄甲军中其实有一些操练不过年余的“新卒”,战斗力没那么强,但身处这个大集体中,仿佛能从精悍老兵身上借来勇气和技艺一般,不自觉地昂首挺胸,睥睨四方。
飞龙军很快也来了。
马匹被牵在队伍外侧,马鬃梳理过,鞍具擦过油,一千二百多匹马安静地站着,偶尔喷个响鼻。骑手们牵着缰绳,腰背挺直。他们刚从城东巡逻回来不久,马腿还带着露水。
金枪直第四个入场。
五百人的队伍齐整威严,虽然看着不如黄甲军,却比其他部伍更有气势。
路过黄甲军阵前时,旗手下意识用力高举“厅前金枪直”的大旗,全军不紧不慢地通过,至远处立定。
定海军、拱宸军、火器军、武勇都、水师乃至溧水镇兵等义军,一队接一队入场,在珍珠桥西侧的平地上依次排开。
邵树义策马立于珍珠桥上,面带笑容。
他穿了件部下从库中缴获的金色盔甲。
款式有点像当年忽必烈赐给八思巴的“萨迦法王”盔甲,充满着佛教元素。
头盔由六瓣弧形钢片卯榫而成,顶部缨管中插着鲜艳的羽翎,下围配有皮条串制的铁甲片和织锦缎护耳。
身甲通体用一千多片铁叶穿编、连缀而成,甲片横向为左片压右片,纵向为下排压上排。
裙甲由锦缎织成,上锈云纹、宝相花,内嵌铁片,兼具美观、防寒及防护力。
总体来说,这身通体鎏金的盔甲防护力真的可以,唯一的缺憾就是不像明光铠那么美观。
邵树义身后站着梁泰、王逢、高大枪、卞元亨、铁牛等人。他们今日都穿上了戎服,有人披甲,有人只穿袍服,装束不一。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急着开口。
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旗幡如练,在风中不断飞舞着。
数万人于旷野中肃立,得胜之师的气势直扑云霄。
“一年多前——”邵树义的目光从军阵这一头扫到那一头,道:“在马驼沙,我们只有几千个人、百余艘船。那时候,新募的兵士能配齐器械就算不错了,铁甲总共也没多少,打一仗结束就要仔细计算箭矢还够不够用,器械来不来得及修好。”
说到这里,他坐直了身子,左手提缰,右手挥舞马鞭,道:“而今我亲提雄师数万,大小舰船数百艘、各色铳炮数百门,一鼓踏平了金陵。彼时可能想到今日?”
说完,他拨转马首,看向诸将。
梁泰等人亦有些激动,见状,在他的带领下,齐齐贺了一声:“大帅威武!”
他们说完后,数十身披柳叶铁甲的亲兵亦齐声道:“大帅威武!”
邵树义哈哈大笑,纵马而前,幕府将佐、亲兵紧紧跟随。
“万胜!”在不远处列阵的军士很快呼喊了起来,一开始还参差不齐,声浪也不大,但在军官的带领下,欢呼声很快震天动地,“万胜”的声浪直冲云霄,几乎划破长空。
邵树义愈发高兴了,在阵前策马转了两圈,然后驻马正中,高举右手。
“万胜!”军士们齐声高呼。
邵树义仰天大笑,然后双手下压,示意众人暂止。
亲兵们策马离去,四下传令,各阵军官亦连连下令,好一会儿才让声浪止了下来。
邵树义一挥手,掌书记王逢策马上前,拿出一张纸,念道:“长直军第一都军士郭允哥先登克城,授常州府军第一都都将、赐绢三百匹、常州宅第一区、姬妾三人。”
说完,王逢稍稍停顿了一下。
“郭允哥何在?”邵树义问道。
“郭允哥何在?”亲兵们齐声高喊。
“郭允哥何在?”邻近的列阵军士听到后,亦起哄喊道。
“郭允哥何在?”数万人齐声高喊。
片刻之后,一腼腆少年赤红着脸,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快步来到马前,拜倒在地。
邵树义立刻下马,将他扶起,和颜悦色道:“你便是郭允哥?”
“正是。”郭允哥低着头,浑身微微颤抖。
“前天夜里,你勇猛无匹,先登克敌,今有诸般赏赐发下。”说到这里,邵树义让王逢又念了一遍,这才拍了拍郭允哥的肩膀,笑道:“为我拼杀,便有这些好处,且先安坐,待会发下官袍、印信、绢帛。”
说罢,又眨了眨眼,笑道:“晚上去城里挑美人,都是金陵达官贵人的妻妾女儿,你先登,就由你先挑,挑完才轮到他们。”
郭允哥方才听完赏格,就头脑一片空白,只觉云里雾里,差点站都站不稳。
他只是一个大头兵,突然就能当上都头?虽然是即将新设的常州府军都头,却也相当骇人了。
再者,三百匹绢是多大一笔财富,他真想象不出来,好像十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
至于常州的宅院以及美姬三人,更是让他人都麻了。
一步登天,大概就是这种吧?
想到这里,他猛地反应了过来,慌忙拜倒在地,哽咽道:“大帅于我实有……再生之恩。”
邵树义再把他拉起,笑道:“你自己拼杀得来的,无需如此。且先安坐,待会与我同乘一车,检阅部伍。”
姚神功适时上前,将此人带走。
王逢眼神询问了下,随后便展开名单,继续念道:“长直军第一都军士卢二,其次登城,授常州府军第一都指挥副使,赐绢二百匹、常州宅第一区、姬妾二人。”
又是一番欢呼。
邵树义哈哈大笑着将此人拉过来,勉励一番。
卢二涨红着脸,下去休息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众军见了,哄堂大笑,又羡慕不已。
“长直军第一都军士袁克,第三登城,授常州府军第一都左厢兵马使,赐绢百匹、常州宅第一区、姬妾一人。”
长直军第一都军士王大头,第四登城,授常州府军第一都左厢兵马副使,赐绢五十匹、常州宅第一区。”
“长直军第一都军士刘黑面,第五登城,授常州府军第一都左厢队正,赐三十匹”
王逢又分三次念了三个人,每人都上前接受邵树义的勉励。
破金陵之功,五个人的叙功完成。
这是按照第一等省城来算的,可叙功五人,常州就要降一等级了,按普通路治算,只叙功四人,先登按第一等第二人来算,依次递减。只不过后者是投降的,没有先登之类的奇功可算。
当然,像郭允哥五人也可以选择记功不领赏,但这次邵树义要搞活动,没办法,先把官位、钱财、住宅、美人赏下去了,不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念完这一批后,王逢继续念起了一路以来攻打常州、镇江、转运仓、幕府山、钟山等历次大小战斗的功劳。
这个就比较多样了,比如——
攻打钟山敌营时,有队正“倡众”,即杀敌时大吼一声“弟兄们跟我上”,于是一起破敌,叙功三人,第一人升官一级,赐绢三十匹。
攻打幕府山敌营时,金陵城中出兵救援,黄甲军战锋石新“摧锋”,即第一个冲上去,赐绢三十匹。
就连远在太仓的费雄都立了功,曰“招抚”,还不小,只不过邵树义没好意思给准老丈人塞美姬。
当整个过程完成之后,合计百余人立功受赏,齐齐立在阵前。
“万胜!”众军士看得眼珠子都红了,欢呼的同时,暗暗咬牙切齿,下次自己一定不能胆小,冲了便是。
似这般浑浑噩噩,胆小怕事,猴年马月才能混得官职、钱财、宅院以及那白里透红的娇滴滴的美人?
说难听点,就算你打仗时一直明哲保身随大流,也不一定能活到最后,还不如拼一把呢,怕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一旦成功,可就什么都有了,还更容易活下去。
待众人欢呼完毕后,邵树义宣布出战将士,普赐布一匹,然后拉着几位功劳较大之人,与他同乘一辆大马车,自各部阵前缓缓走过。
每过一阵,刀牌手们以刀背击盾,长枪手以枪杆击地,三呼“万胜”。
邵树义笑着挥手致意。
与他同车的卢二等人有的激动落泪,有的云里雾里,还有紧绷着脸,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就是胜利的滋味。
而要想继续品尝这种让人陶醉的滋味,只能继续与元军拼杀,奋力博取功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