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大阅之后,士气暂时性达到了一个新高度。
十六日,邵树义以行军司马梁泰为帅,令其率金枪直、飞龙军千余人,并诸路义兵、武勇都、溧水镇兵,南下收取溧水州。
与此同时,对常州、镇江二府的治理即刻展开。
首先便是常州、镇江府军的设立,员额五千,即刻开始招募。
先以张洋为常州府尹,复以松江府同知刘会鹏为镇江府尹,兼领军民事务。
至于最重要的集庆路,则还没有任命任何一位官员,依然实行军管状态,让人十分诧异。
九月十七日,邵树义在集庆路总管府内一一会见抓获的元官元将。
观孙、伯嘉努、纳麟、李答里麻失里、孙毅等军政要员自不必多说,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在城破后被抓,肯定活不下来。
其实也不想他们活,盖因这几位实在是集庆路最大的富户,正好将其财产拿来充公。
比如纳麟两度担任江南行台御史大夫,在集庆路置办了太多产业,拿下他可以填补不少财政亏空。
这些人,早就注定命运了,家财、妻女都被分光。
但中下级官员还有机会,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劣迹不多的,比如南台监察御史索元岱、江宁县尹张骥、集庆路推官刘忠。
邵树义见到他时,便开玩笑道:“听闻诸君从至正六年(1346)开始就一直在找我?”
三人被领着坐下后,听到这话,下意识看了过来。
邵树义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等了一会后,问道:“如何?”
“当年那桩大案,查到后面,我一直觉得是你做的,可上面不让查了。”推官刘忠定定地看了邵树义几眼,说道。
“哦?为何这么笃定?”邵树义好奇道。
“你与朱陈抢着卖盐,故痛下杀手。”刘忠说道:“且你曾袭杀过江阴朱定,行事手法与这次很像。朱陈死后,很多地方的盐路被你控制了,比如常州、镇江。再者,杀人前有外地口音的人去过王浩家,得到了朱陈行踪,而王浩又和沈万三关系密切,有人看到他家管事冯绍在秦淮河口上岸,与一群外地人在一起……”
邵树义听完,啧啧称奇,叹服道:“若非天下大乱,我岂不被刘推官查个底掉?”
刘忠摇了摇头,道:“御史台、总管府都让不要查了,直到蛮子公南下,才又往前推动了一阵,当时已经有人去江阴了,但主要是南台的人,和我无关。”
邵树义点了点头。这个刘忠业务能力可以,而且据打听,平日里可能收过礼,但多是逢年过节人情往来,倒也不算什么,小事罢了。
“刘推官可愿为大元帅府效力?”邵树义开门见山道:“常州新下,急需推官一员。”
听到“常州”二字,刘忠明显松了口气,起身行礼道:“愿。”
邵树义满意地笑了,道:“快回家吧,你家门口有军士值守,无人搅扰,这便可与家人团聚。先歇几日,九月下旬再赴任也不迟。”
“多谢大帅恩遇。”刘忠再行一礼,告辞离去。
邵树义又看向监察御史索元岱。
索这个姓,在河西一带比较多,尤其是敦煌,世为著姓。
邵树义穿越前学书法,还看过晋代索靖的字,十分喜爱。
不过在元朝,居住在原西夏境内的索氏被划为唐兀人,属于色目人的一类,是元廷自己人了。
“索御史。”邵树义又道:“有人告诉我你住在金泉坊中,屋宅很是一般,这么些年,从吏员干起,直至都事、监察御史,办过不少案子,虽然也收过一些财礼,没怎么昧过良心,算是个不错的官。我想用你,镇江府推官一职,可愿屈就?”
索元岱闻言沉默。
他是在御史台被俘的,通过方才邵树义和刘忠的对话,大概知道家门已被邵兵围住了,若此时一个不答应,全家都没好下场。
按理来说他是该同意的,但他还想问一问:“敢问大元帅,攻下金陵后,意欲何为?”
“整治地方、操练兵马,如此而已。”邵树义说道。
“集庆路如何处置?”
“能守则守,不能守则弃之。”
“金陵乃名城大邑,得之称王称公都够了,弃守岂不可惜?”
“我不慕虚名。”邵树义说道:“若舍弃金陵能换来全局胜利,弃了又何妨?”
索元岱思虑片刻,拱了拱手,道:“老夫愿降。”
邵树义高兴地点了点头,道:“索推官可先回去与家人团聚。”
索元岱默默叹了口气,行礼退下。
场中只剩下江宁县尹张骥了。
邵树义瞟了他一眼,问道:“张君可已想好?”
张骥心下挣扎不定。
他可是进士出身!多年苦读之下,满脑子忠君爱国、匡扶天下之志,而且他也一直是这么践行的。可现在要他降贼?这……这合适吗?
邵树义不再看他,好整以暇地写着公函,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恰在此时,亲兵队正姚神功进来禀报:美人、财货、官服、印信都已发放完毕,宅第还得等常州、镇江两处挑选后再发放地契。
听到这里,张骥下意识一个激灵。
他与妻子自幼青梅竹马,成婚后举案齐眉,不知道多恩爱,万一……
“大……大帅。”他艰难地开口道:“臣……我愿降。”
姚神功诧异地看了此人一眼。
臣?他没听错吧。大帅一没称王侯,二没接受招安封建,哪来的臣?
“来幕府当个随军要籍吧。”邵树义说道。
“是。”张骥浑身松软了下来,心情复杂得很。
“偌大的金陵城,竟然就几个好官,实在可叹。”邵树义仿佛在自言自语,末了,随口一问:“你当县尹时,可有北边来人索要粮草?”
“有的。”张骥说道:“两个月前偷偷送了五万石至芜湖,再转运至庐州。后来江面上有贼……义军水师巡弋,便没敢。”
“金陵城中怎么只有三十五六万石粮?是何道理?”邵树义又问道。
“去岁集庆路遭了水灾,赈济花了不少。”
“你先回家吧。过两日去县衙,将诸房吏员、官差都喊回来,马上要秋收了,不能耽搁,就这些,退下吧。”
“是。”张骥松了口气,行礼告退。
这一批人搞定之后,邵树义休息片刻,很快又接见了以集庆路儒学训导梁寅为首的几名官员。
这批人见完,下午又在府中设宴,招待金陵城中暂无官身,但在民间较有影响力的士人、大户,试探这些人的态度。
对集庆路的未来,他还没下定决心。就目前来看,许多都是临时措施,甚至包括西面的太平路也是如此,连府尹都给了投靠过来的陈迪,令其自募兵马。
这不是邵贼大方,而是他压根没把太平府当做核心地盘,甚至集庆路都未必是,顶多地位比太平府高一点罢了。
说白了,江西元军一旦大举前来,最先沦为战场的必然是太平、集庆二府,一旦反复拉锯,地方上必然遭受重创。
简而言之,在邵树义眼里,新收的常州、镇江可以作为财赋重地来经营,为前方提供源源不断的钱粮、器械、夫役甚至是兵员,但集庆、太平二府与敌界相接,没可能好好发展的。一旦事有不谐,该撤就撤,没什么可留恋的。
事实上,今天已经开始将龙湾转运仓的存粮运走了,第一批发往扬州,第二批则运往刘家港。
诸色财货也在分门别类,登记造册,然后发往扬州。
至于各地的粮食,该收的收,以增加储备。
就这样一直忙到傍晚时分,姚神功又来禀报:“大帅,建康等处三湖河泊所……”
“朱道存抓着了?”邵树义眉毛一扬,问道。
朱道存曾经受自己牵连,被贬为建康等处三湖河泊所提领——隶江淮等处财赋都总管府——主要负责在固城湖、石臼湖、丹阳湖征收芦苇税、鱼税。
当涂、采石矶一带被光复后,朱道存直接逃往西边的芜湖,对大元朝忠得很。最近一段时间,听说在朱氏子弟的运作下,当上了江淮等处财赋都总管府辖下的集庆(建康)等处财赋提举司提举(正五品),兼领池州等处河泊所提领,为来援的江西兵马提供粮草。
朱道存长期在三湖收税,其妻费大娘子则住在繁华的大信市,已被占领当地的马玖第一时间保护了起来,然后送来了金陵。
“这是费公之女,当以礼相待。”邵树义说道。
姚神功回道:“末将已将费夫人及其侍婢安置在凤坊,黄甲军派了一队甲士守御。”
凤坊?不就在斜对面么?与总管府只隔了一条街。
“甚好。”邵树义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这几天在各军中物色一些人员,将亲兵队扩充至百人。唔,一路以来挺辛苦的,也没出战历练的机会,终究亏欠你了,自去领五十匹绢,我赏你的。”
“多谢大帅赏赐。”姚神功行了一礼。
他没有立刻去领赏,而是来到院中,检查各处岗哨,十分勤勉。
邵树义看在眼里,暗道他一手创立的这个集团现在真的处于上升期了,每个人都想着立功受赏。
这就很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