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邵树义下令在控制区全境招募千余名精壮士卒。
这千多名士卒以“素人”为主,不要老兵,但必须身强体壮、吃苦耐劳、敢打敢拼。
很明显,这是为黄甲军、金枪直准备的,目标是将两部都扩充为两千人。
下达完这条命令后,他便带着亲军、黄甲军大部,在水师第一指挥的护送下,于二十日抵达高邮。
新近与葛大吉对调职位的府尹嵇乾率阖府文武官员出城迎接。
沈荣则和嵇乾并列,作为江淮财赋总管,他正好在高邮公干,于是一同相迎。
“地方上如何?”邵树义不废话,一边看着深秋的新开湖,一边问道。
“大帅放心,我已遵照命令,新募五千兵卒,操练月余了。”嵇乾充满信心地说道。
“钱粮从何而来?”邵树义问道。
高邮府这个地方经济一团糟,水患是主要原因,这从元朝给其定下的超低税额就能看得出来。
大元帅府只要他们上缴几万石粮食的秋赋,亦可见一斑。
“我让高邮、兴化、宝应三县大户捐了些粮食。”嵇乾说道:“新募的五千兵士只管饭而已,打完仗再定去留。”
邵树义唔了一声,这其实就是民兵了。
汉魏之世,征发普通百姓成军司空见惯,打完仗就遣散,没军饷,没抚恤,收入靠劫掠。
到了唐宋,这种兵还大量存在着,比如唐代的土团乡夫,宋代的缘边诸路弓箭社之类。
简单来说,一个国家要建立三级军事体系,即中央禁军、地方镇戍部队以及乡间民兵。
禁军靠中央财政养,镇戍军靠屯田或地方财政供养,民兵无人供养,忙时务农,闲时操练,战时强行征发,无偿打仗,无偿遣散,没人关心他们会不会因为战争陷入贫困,死了白死,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烧杀抢掠获取收入。
但其实到了宋代,这种民兵就已经大大减少了,只在边境地区或重要地区存在,而不再是一种全国性的军事体制。
至于元朝么,反正邵树义没看到民兵的存在,或许纸面上有什么保甲户之类,实际就是一纸空文。
至于后面的明清,则更是没有了。
嵇乾搞的这些人,肯定是拉壮丁过来的,和自己攻打常州、金陵时做的差不多,只不过他更狠,还打算战事结束后遣散——公允地说,不一定是坏事,这年头社会风气和汉唐时不一样了,很多人不愿意靠马上功名博取富贵,因为出路多了。
“打完仗后,还是把这些人管起来吧。”邵树义说道:“钱粮不够,幕府想办法筹措便是。高邮虽只有三县,但地域广阔,需要驻兵的地方多。一万府兵其实不多,先这样吧,器械够不够?”
“长枪还是够的。”嵇乾说道:“也不需要别的什么了,他们连长枪都使不利索。”
邵树义哑然失笑。
是啊,新兵们什么都不会,人手一杆长枪够了,给他们弓弩、钩镰枪、狼牙棒什么的也不会使啊,弄不好还伤了自己。
因此他很快就不再谈这个问题了,转而问道:“三县民心如何?”
嵇乾会意,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大帅,我派了从淮西回来的人,散播谣言,说元兵在濠州、泗州、宿州大肆劫掠,连大户人家的女子都免不了被凌辱,很多人将信将疑,但想想去年侍卫亲军的所作所为,倒也信了六七分,民心遂安。”
邵树义无语。这个嵇乾真是“邪修”啊,稳定人心有一套。而且你别说,他这招真不好破,盖因元军真做过这类事情。
“既如此,我便放心了。”邵树义说道:“对高邮府,我没别的要求,守住便是。船只可已‘备’好?”
“我让人恐吓新开湖上渔民,让他们把船只都收拢到了高邮城下,统一管治。”
“他们靠什么过活?”
“丁口日给一升米,以下递减。又给他们发下些竹枪、木矛、猎弓,若遇到元兵窥伺,无需硬打,引他们入湖即可。”
邵树义听得愈发放心了。
这个嵇乾是少有的反元信念较为坚定的大户,各种正经不正经的招数也多,将高邮府交给他,应该能顶不少时日。
其实邵树义对这里的要求真不高,堵住元军东进的路线,不让他们以高邮为突破口,横扫淮东腹地即可。
做到这一点其实不难,毕竟这个水乡可不是假的,新开等三十六湖就是天然防线。
二十一日,邵树义在高邮城郊大阅府兵,人赐布一匹后,便离开了此处,北上至山阳,巡视这个最重要的北境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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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细雨之中,浪涛滚滚,水势雄浑。
一艘接一艘船只运来了大量物资,除补充的箭矢、粮食、药材、火药、船板、桐油、清漆、火油等消耗品外,还有整整两万匹麻布、一万匹棉布,都是自金陵取得。
驻守此地镇海军各都轮番领取赏赐,人给麻布一匹,皆山呼“万胜”。
至于正在扩充之中的淮安府军,亦人赐布一匹,不过发到他们家人手中。
因此,从二十二日开始,邵树义便在深秋的寒风细雨之中,深入淮安各县——第一站山阳县已跑完,第二站则乘坐水师战船,直抵洪泽西南的盱眙。
此城位于淮河南岸,始建于南朝宋时期,周八里有余,半枕山上,半临淮水,“古称城小而坚”。
此城原本在元廷手中,在因为地处淮河南岸,朵儿只也不敢派出多少人马,毕竟万一被舟师截断归路,其实挺麻烦的。见得此状,县中义民田兴便聚众造反,激战之后不敌驻守此地的少许元军,遂引来洪泽另一头的邵兵,将其夺占。
淮安水陆行营招讨使程吉任命田兴为盱眙镇将,并在洪泽口附近修建了龟山城,常驻二千府兵,目前只到位了一千。
二十三日正午,水师在洪泽西南口靠岸。
数百水师将士持刀牌上岸,控制码头之后,向外结成了一个半圆阵势。
邵树义微微一笑,儿郎们争着在他面前表现,真是勃勃生机。
千余黄甲军士卒穿戴完毕之后,亦持步弓、长枪、大盾上岸,紧紧簇拥着他们的大元帅。
龟山寨都头黄有功率队正以上军官齐齐行礼:“大帅!”
“快快请起。”邵树义快走几步,将众人一一扶起,然后看了看四周,道:“诸君戍此卑湿之地,着实劳苦。我来不为别的,便是为了了解将士们的苦楚。”
黄有功等人起身之后,心下一振。
邵树义紧接着问道:“府里给你们划拨了多少田?”
“置换来的大护国仁王寺农田375顷44亩8分。”黄有功代众人答道。
“有佃户吗?”
“此香火田为无佃逃荒积田,置换田地的原主将佃户带走了,淮安府给他们重新落了籍。”
“一人十八九亩地,听着不少,然灾荒频繁,实在不容易。”邵树义感慨道。
“倒也不是。”黄有功看了眼众人,道:“只要黄河不发大水,致洪泽漫溢,田不被淹没,便可打不少粮食。今岁七月初置换完后,种了一季黄豆,亩收四五斗,不少了。”
“都种上了吗?”邵树义问道。
“种了百余顷。”黄有功有些不好意思,“一是要防备元军,二是人手不足,最后收了5300石豆子,都留作军用了。”
说完,黄有功又指了指远处光秃秃的田野,道:“十月中开始,元军屡次派小股人马偷渡袭扰,我等没法安心种田,时常集结出战,故地一直荒着。实在不行,明年二月再春播小麦,腾出来的时日便操练士卒。”
“你对农事倒是颇为熟稔。”邵树义笑道。
“做惯了。”黄有功答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听闻你以前是沂郯万户府的副百户?”
“正是。”黄有功微微有些紧张。
“哦?”邵树义问道:“何时降的?”
“李富安战败之后,于时堡投降。得任都头之职,实在有愧,才干亦有所不及,我……”
邵树义解下腰间佩刀,扔给了黄有功。
黄有功愣愣地接过,看着邵树义。
“愣着干什么?”邵树义走上前去,亲手将缀满宝石的佩刀挂在黄有功腰间,道:“我要黄将军执此刀,为我守御龟山、盱眙呢。”
说完,又将披风解下,系在黄有功身上,道:“黄将军又要防备元兵,还要操心屯田,这大冷天的,可得注意风寒。”
说到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将来成事之后,我还要和黄将军共享富贵呢,可得注意身体。”
黄有功眼圈一红,哽咽道:“大帅……”
“七尺男儿,何作小儿女之态?”邵树义哈哈一笑,拉着他的手,道:“再哭哭啼啼,我可不放心将盱眙交给你。”
黄有功脸色一肃,道:“大帅,元军若想夺取盱眙,非得从我尸体上跨过去不可。”
“有黄将军镇守此地,我无忧矣。”说罢,扫了眼跟着他过来的队正以上军官,道:“太仓市舶司得了一批细货,颇为精美,这般好物,我又岂能独享,尔等皆有份。”
众人闻言,面露喜色,纷纷行礼道:“多谢大帅赏赐。”
“都是英武儿郎。”邵树义高兴地笑道:“没来盱眙之前,我还有些担心,来了之后,高枕无忧矣。试问有此威武将士,就对岸那些土鸡瓦狗,能得盱眙?”
众人被这么一夸,不自觉地挺直了胸膛。
“不过,话虽这么说,终究还得君等苦战。”邵树义话锋一转,道:“守住盱眙便是大功,战后我又何吝厚赏?财货、田宅,任诸君挑选。唔,美人亦有,可不要多挑哦,免得腿软下不了床。”
诸将校哄堂大笑,气氛极为热烈。
邵树义拿马鞭一指对岸的泗州城,道:“谁能陪我去观瞭敌情?”
黄有功等人争相抱拳道:“大帅,我愿!”
为了争抢位置,那些队正们甚至推搡了起来。
邵树义哈哈大笑道:“真真好儿郎,同去!”
“同去!”众人欢呼道。
李四海给邵树义牵来了马匹。
邵树义一把推过,大手朝身后一招,道:“随我来!”
众人轰然应命,纷纷跟上。
王逢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嘴角微笑。
大帅真是天生的武夫,太容易和将士们打成一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