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邵树义又与詹鼎聊了聊温台风物,得知方国珍已经在庆元路派设分支衙署,驻泊舰只之后,状似欢快,十分高兴。
方国珍是真过上好日子了。
他海上没威胁,陆上其实也没啥威胁——当初元军派三万户陆师上船征讨东镇山岛时,就已经注定了今天这个结局。
“听闻使者表字国器?”邵树义让人端来龙凤团茶后,亲自给詹鼎倒了一碗。
詹鼎受宠若惊,起身接过后,道:“正是‘国器’二字。”
“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国宝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国器也。”邵树义笑道:“詹经历口舌便给,又有才干,当为国宝。”
“大帅过誉了。”詹鼎无奈道。
“不然。”邵树义指了指外间,道:“君自南门入城,一路缓行,时而驻足四望,岂非在观察扬州风物?见到我后,诸般事体,讲得清清楚楚,这么能说会干,如何当不得国宝?”
詹鼎听得如坐针毡,因为他还有四名随从呢。
邵树义似无所觉,继续说道:“国器有此才干,当和早年经历有关。”
詹鼎疑惑地看过来。
邵树义笑了笑,道:“令尊走街串巷,贩卖茶饼,阅人多矣,历事多矣,言传身教之下,国器定然所获颇丰。却不知令尊身体如何?可还硬朗?”
“还好。”詹鼎回了一句,苦笑道:“就是怎么都闲不住,还要出去卖茶饼。我实在忍不了,给他开了家茶叶店。”
邵树义一听,肃然起敬,道:“令尊实乃市井中的大隐。一介茶贩,走遍州府,识得人间冷暖,辨得世道真伪。这般阅历,比读万卷书还来得实在。国器有今日之才,一半是令尊言传身教,一半是自己磨练,父子二人皆非寻常之辈。我说句实在话,令尊若肯出山,我幕府中正缺这样见过世面、吃得了苦的老成人。哪怕不来做事,闲时与我聊聊市井民情,也是极好的。”
詹鼎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更紧张了。
但对方毕竟在夸赞他们父子,只能拱手道:“大帅美意,在下代家父谢过。只是家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更眷恋家乡风土,只能作罢了。”
“无妨。”邵树义笑着摆了摆手,旋又叹道:“可惜,可惜了,没早点遇到国器。”
说罢,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不过,国器在兄长那里做事,也是极好的。都是一家人,何分彼此,以后还有机会。”
詹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见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邵树义哈哈大笑,随即朝外喊了一声:“来人,送詹经历去驿馆歇息,好生招待。”
待詹鼎一行离去后,一直侍立在侧的李四海忍不住问道:“大帅,方国珍分明是来打探虚实的,怎还对他这么客气?”
邵树义收起笑容,道:“他收他的官,我打我的仗。方国珍这个人,鼠首两端,既不敢真跟我翻脸,也不敢真替元廷卖命。这种人,你逼急了反而坏事,不如给他留条后路,让他自己掂量。再说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凡事要分轻重缓急。水师有大用,不能被方国珍牵制住。待过了此劫,以后有的是机会与方国珍玩。”
少年若有所悟,低头不再多言。
窗外天色渐暗,明月楼上的灯笼次第亮起。
邵树义站起身,倒背着双手走到窗前,望着东关街上熙攘的人流,脸色平静无比。
元军快来了。
他必须抓紧临战前短暂的时间窗口,将内外诸事调理完毕,不然难以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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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鼎离去的第二日,邵树义一大早就起来了,在明月楼等着召见扬州府尹郑范及部分下属官员。
“粥不错,夫人费心了。”邵树义连吃两大碗粟米粥后,笑道。
“好吃吗?”郑宁有些紧张地问道。
往日都是府中仆婢做饭,尤其是那个新来的黄姓厨娘,带着一个侄子、一个外甥,做饭又快又好,不但夫君喜欢吃,就连亲兵也赞不绝口。
这次她拉下面子,向黄氏学了一些小粥小菜的做法,今日早饭便是亲自动手,担心做不好,故有点紧张。
“再来一碗。”邵树义直接说道。
郑宁抿嘴一笑,拿着碗离开了。
“大帅,人已经到齐了。”姚神功偷偷溜了进来,禀报道。
“让他们等会。”邵树义白了他一眼,道。
姚神功讪讪一笑,又悄然离开了。
郑宁很快端着粟米粥回来了,邵树义一边喝着,一边看着妻子。
“看……看什么?”郑宁有些不好意思,又担心是不是妆容有问题。
“有此贤妻,夫复何求。”邵树义感慨道。
郑宁闻言,心下一喜,继而想起某些事,又不太开心。
不过她忍着心中酸涩,道:“过些时日,我打算邀扬州城中文武将佐女眷出游,夫君你看……”
说话之时,眼睫毛微颤,显然有些紧张。
“很好啊。”邵树义高兴道:“待元军杀过来,便是大白天也要关闭城门,可能就没这个机会了。再者,你这也是在帮我啊。”
“真能帮到你吗?”郑宁也顾不得害羞了,抬起头来看着邵树义。
“当然了。”邵树义很肯定地说道:“我笼络着男人,你笼络着他们的女人,夫妻同心,何事不成?需要用钱的地方,你自己看着花,无需节省。”
“哦,好的。”郑宁深吸一口气,似乎接了什么艰巨任务一般。
邵树义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同时也有些感动和满意。
这个小娇妻,经历人事之后,不但颇具风情,让自己有些着迷,同时会动脑子,想着帮自己分担重任了。
夫人外交,本来就是重中之重,是有可能反过来影响男人的,不可轻忽。
吃完粟米粥后,邵树义拿茶汤漱了漱口,然后站起身。
郑宁走了过来,轻轻为他理了理衣袍,不料却被邵树义一把抱入怀中。
她立刻紧张了起来,发现屋内婢女尽皆低头之后,稍稍松了口气。
“夫人。”邵树义轻轻说了一句。
郑宁不解地看向他。
“夫人。”邵树义又说了一句。
“夫君你……”
“你是我夫人啊,唯一的夫人,喊我又怎么了?”邵树义理所当然道。
郑宁俏脸微红,默不作声。
“夫人,我上午议事,下午去巡视三里沟城,入夜前必然回来,给我做好吃的。”邵树义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再多烧点热水,为夫今晚想……”
郑宁如触电般后退半步,脸已经红得不像样,嗫嚅道:“太……太荒唐了。”
邵树义轻笑一声,道:“就这么说定了,我就喜欢夫人嘛。”
说罢,挥了挥手,很快去了书房。
郑宁伸出一只手,轻轻摸着滚烫的脸庞,只觉心嘭嘭直跳,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仿佛之前听到那个消息时的委屈和难过已然不翼而飞。
邵树义抵达书房后,众人纷纷行礼。
“南海财赋总管府的消息,都知道了吧?”邵树义示意众人坐下,然后不经意地扫过通州知州董钊、泰州知州叶世坚、真州镇将史大同。
“大帅,我虽僻居洪泽,亦知通番厚利。”董钊说道:“纵览古今,有此慷慨之风的,唯汉高而已。老夫何幸,得遇明主!”
说到最后,声情并茂,令人动容。
邵树义才不信这种老狐狸的表演呢,笑着问道:“董公亦知通番大利?”
董钊擦了擦眼角,道:“老夫听闻,昔年庆元有海商不幸罹难,多年无有音讯,浙东道宣慰司、庆元总管府两位官员为了娶其遗孀,争相休妻,丑态百出,实在是……”
邵树义了然。
这种事不少见。浙间妇女风气本来就很开放,丈夫死后,有钱的富婆当然容易被人盯上,只不过闹得那么难看的却是少见了。
“董公方才说僻居洪泽,我却不太同意。”邵树义说道:“洪泽烟波浩渺,良田万顷。董家四代人勠力经营,广建灌渠、闸堰,以绝水害,数百里洪泽遂成膏壤。这般好地方,谁不喜欢?我可是听闻朵儿只军储不丰,打算南进后至洪泽就食,数万大军吃上三五个月就走倒罢了,怕就怕他们以洪泽屯田酬功,赏赐诸将,那可就不美了。”
董钊脸色微变。
邵树义或许在吓唬他,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其实有些事他只是没说而已,但徐州那边自去年以来已经偷偷找过他两次了,都被他糊弄过去了。尤其是常州、镇江、集庆、太平四路迭次失陷后,董钊对大元朝的失望情绪加深,第二次糊弄已经有点回绝的意味了,但最近一个月,随着元军集结的消息传来,他又稍稍有点后悔。
今日被邵树义当面这么一说,后悔的情绪再度烟消云散。
墙头草也不好当啊!董钊偷偷看了邵树义一眼,总觉得自己的某些阴暗心思被对方看出来了。
不过邵树义很快把目光转向了叶世坚,道:“叶公,泰州如何了?”
叶世坚倒没董钊那么摇摆不定,当场回道:“大帅若不派扬州府军进驻泰州,我就只能招募乡勇了。但这些人心思复杂,若战局顺利则罢,一旦不顺,难免出些乱子。有些人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过了一年,就忘记去年元军怎么祸害地方的了。”
“放心。”邵树义笑道:“你担心元军深入高邮、泰州,元军其实也不太敢深入,玉枢虎儿吐华前车之鉴,才过去多久啊。他若敢来,李富安全军覆没之事就让他重演一次。”
叶世坚闻言亦笑,道:“秋收之后,我已让人点计乡兵人数,待播种完越冬小麦,便大举操练,以备贼寇。”
“崇明州那边,我会增派水师驻守,公勿忧也。”邵树义说道。
“有劳大帅了。”叶世坚行了一礼。
邵树义随后又与史大同等扬州府地方官员一一交谈。
其实没别的目的,就是了解他们的思想动态,坚定他们的信念。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画下利益大饼、指出元军残暴之处、拉关系叙旧等等,再透露一些其他地方半真半假的消息,总之就是稳住这些人,别元军攻到扬州城下时,个个惊慌失措,乃至灰心丧气,变节投敌。
这是邵树义最担心的事情,因此接下来一段时日他会重点处理。
他可以接受非关键岗位的部分官员投敌,因为他没自大到所有人都对他忠心不二,但整体情况要可控,如此才能给他在外线纵横出击的机会,最终获取全面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