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五,扬州城南,长直、拱宸二军并扬州府军一部二万五千人,在旷野中肃立,操练着军阵。
这已经是五天内第二次了。
扬州诸门外,出城躲避的百姓一堆又一堆,幕府并不禁止,任其离去。
操练间隙,邵树义查阅着前方传来的各种消息。
庐州方向,元军大举云集,数月间镇压了三次造反,都是和白莲教、弥勒教、明教相关的,但未必和彭莹玉有关。
比如当年白莲教棒胡起义,就是陈州地方搞事,其他路府州县的香会毫不知情。而且这个胡闰儿(因善使棒而得诨号“棒胡”)也挺乱来,以烧香聚众,拜弥勒佛像,又自称李老君太子,还准备了量天尺、紫金印等“仙器”,最后坚持了两个月被镇压——巧了,彼时统兵的就是庆童。
庐州起事的这三拨人,处境比棒胡还艰难,一出门就是官军,其中两人各自坚持了十几天,最持久的是金花小姐,自称彭祖师门徒,月余方败。
看到这个名字时,邵树义有些恍惚。
金花婆婆?紫衫龙王黛绮丝?
竟然死了?
竟然死了!
邵树义有些遗憾,他真想见见这个金花小姐,看看到底是不是色目人。
应该不是了,因为这是真实的世界,而不是《倚天屠龙记》和《水浒传》的融合。
第二份军报是北线的。
王克柔部不愿听从命令北上山东,正与程吉讨价还价。据安插在其内部的细作所言,王、张、李三人之间起了分歧,有人私下里与徐州元军接触,似乎在连战连败的情况下,已然灰心失望,打算接受招安。
朵儿只另遣大军攻清河县,不克而走,退守桃园——此地元兵已至二万余人。
程吉还有密报:洪泽董氏有逃奴跑进山阳,提及元军使者南下,董氏并未将其扣押,而是收了信件之后,趁夜将人送走。
胶东那边也有消息。
李辅在攻打莱州失败之后,就一直在稳定军心。九月,元军再次大举来攻,山东义兵万户石普率众攻破千户所城,杀两千余人。
十月间,在围攻胶州月余不克之后,元军终于撤退。
李辅立刻活跃起来,率部收复千户所城,并大加修缮,同时分遣三路人马进入宁海州境内,杀前来镇压的州官二人,克宁海州城,募万余人而还。
邵树义看完之后,顿觉给李辅的粮食、器械是真值。
没有他在那里搞风搞雨,元军绝对能额外抽出数万人马加强朵儿只这一线,那样程吉的压力就会陡增。
考虑到李辅大概率又没来得及进行秋播,于是他令月初刚刚抵达刘家港的水师第十二指挥陈礼部休整完毕后,护送一支运粮队北上,再给李辅调拨五万石粮豆以及十来门盏口炮——都是湖州缴获的旧炮,质量不咋地。
最后一份军报是有关太平府方向的,那是最先交战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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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这天,姑孰水之上,元军已钉起了数道木桩,建造了三条浮桥,已增至四千余人的龙兴万户府兵马汹涌过河,击溃前来阻拦的太平府军千余人,进抵当涂县东。
姑孰水上游,江州路总管珊竹元振率五千人过河,于石臼湖畔扎下营盘——其中三千是江州义兵,另有两千则是吴天保部众。
在他们身后,江州万户府、瑞州万户府、临江万户府上万兵马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准备加入战斗。
而在更远一些的芜湖城内,江西行省参知政事朵歹率益都淄莱万户府五千人抵达芜湖。
刚刚进城没多久,就收到了县达鲁花赤答失蛮的密报:驻扎在城外的答剌罕军撒里部军纪奇差,四处劫掠,甚至时不时入城,掠走女子淫乐。
朵歹闻言,心中暗骂。
他倒不是对答剌罕军戕害百姓不满,而是对他们将地方上弄得乌烟瘴气而不满。
太平府可是官军大后方,你是要生生制造出敌人么?
盛怒之下,立刻召撒里前来问话。
跟随朵歹前来的左右司郎中普颜不花(非前文出现过的普颜不花)见状,低声道:“元帅,答剌罕军就这个样子,约束便可,勿要严惩。”
朵歹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支答剌罕军是吴天保的降众,统兵官撒里更是率先背弃吴天保投靠朝廷的数人之一,且所部三千人骁勇善战,在湖广屡破官军,正要大用呢,确实不宜重责。
他又看向其他几位随行的官员、幕僚,众人皆点头,显然是同一个态度。
朵歹心中有数了,整了整衣襟,正要谈下派人去宁国路征集粮草的事情呢,就见县衙外一阵骚动。
片刻之后,集庆等处财赋提举司提举朱道存一脸惊慌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戴着金耳环、脸上有刺青的壮汉。
壮汉手里还提着刀,怒气冲冲的,对着朱道存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我理论?大军出征,难道不要吃饭?抢你些咸鱼怎么了?”
说罢,加快脚步,明晃晃的长刀几乎要触碰到朱道存的脊背。
“将军息怒!息怒啊!”守卫县衙的差役满头大汗,却又不敢靠近撒里,只能在一旁劝解。
站在朵歹身侧的某位军校见状,眉头微皱,让左右军士持刀上前,护住大堂,别让那个疯子冲进来。与此同时,又分遣七八人出县衙,到门口值守,把衙役全换掉。
撒里追了一阵后,便停了下来——当然,他也不是真的要杀朱道存,只是吓唬罢了。
朱道存却不知,仓皇奔进大堂后,扑通一声跪下,道:“参政救我。”
朵歹额头青筋直跳。
片刻后,他站起身,将朱道存扶起,道:“你好歹也是五品提举,怎可如此没有体统?令兄、令弟在江西、湖广为官,我都见过,比你有威仪多了。”
朱道存脸一红,心有余悸地看向站在院中的撒里,道:“参政,我刚带着河泊所的人收了八千斤咸鱼,打算送来军中,结果刚到城门口,就被答剌罕军拦下了。我上前理论了几句,结果这人就发了疯要杀人,一路追至此地。”
“朱道存,你分明打了我派去收鱼的人,光只有理论么?”撒里拄刀而立,喝问道。
“你纵兵劫掠还有理了?”朱道存说完这句,便偏过头去,实在懒得多言。
和撒里这种亡命徒说话,说破天也没用,现在全看朵歹如何处理了。
朵歹也压不住火气了,伸手一指,道:“撒里,武冈旧事,莫要忘了。”
撒里闻言,脸色微变。
答剌罕军之所以投降,一是原本就是官军,二则是实在打不下去了。
吴天保攻克辰州之前,撒里在武冈一带活动,被江西、湖广兵马联合逼迫,粮械两缺,无奈乞降。
朵歹是在提点他呢,官军能败你一次,就能败两次,别太跋扈了。
想通了这点,撒里立刻施展了变脸绝技,将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单膝跪地,谄笑道:“参政说得是,我昏了头了,这就将鱼送回来。”
朵歹不意这厮变脸这么快,倒有点整不会,愣了片刻后,勉强点了点头,道:“该收收心了,明日你部就东行,去到当涂城下,协助龙兴万户府攻城。”
“是。”撒里乖巧地应道。
“参政,答剌罕军实在跋扈,干犯军纪者——”朱道存见状,立刻说道。
“好了。”朵歹瞪了他一眼。
朱道存讷讷退下。
撒里慢慢起身,嬉笑道:“朱提举,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可也别拿我家勇士撒气啊。等击破邵树义,我便将费大娘子接回来还给你,如何?就是不知道届时是不是已经挺了个大肚子……”
朱道存猛然回头,死死盯着撒里。
撒里冷冷一笑,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普颜不花走上前来,轻咳一声,道:“撒里将军,你先回去整顿部伍吧。明日就要出发,再不收拾就来不及了。”
撒里拍了拍脑袋,道:“这位官人说得对,我这便离去了。”
说完,捡起长刀,看向朵歹。
朵歹挥了挥手,像扫垃圾一样命其离去。
撒里又看了朱道存一眼,大踏步离开了县衙。
朵歹转身看向朱道存,无奈摇头:“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必与一介粗鄙武夫计较。”
跟着朵歹过来的官员僚佐们纷纷用吃瓜的目光看过来。
朱道存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他知道,妻子端庄贞烈,其实不太可能背叛他。只是那个撒里实在可恶,若找着机会,定然要他好看。
“行了,都回去做事。”朵歹目光扫视一圈,道:“拖了这么久,太平府还没收复,像什么话?”
众人纷纷作鸟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