搠思监抵达六合城下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初一了。
围城大军已经到位,攻城器械正在打制之中,粮草还在往前方输送,哨探轻骑已经抵达了真州、扬子县之间,监视着邵军的一举一动:据回报,当地没什么动静,驿道上只有出逃的百姓,而无兵马。
他遂放下心来,第一时间督促攻城。
屯于城西的以隆镇卫、真滁万户府为主,合计七千人。后者是扬州路的镇戍军之一,在上次战争中有所损失,战后以留守滁州等地的兵马进行重建,前番一直驻守瓦梁堰,与扬州府兵有过交手,此番倾巢而出,全都来到了此间。
城北则以新组建的康里卫为主,兵力雄厚,足有一万五千多人。
但说是康里卫,其实以京城闲散人员居多,主要是高丽人、女真人、汉人,真正的康里部落兵只有四千余。
城东则是武卫、唐兀卫五千五百余人,外加刚从瓦梁堰赶来的累朝宿卫、鹰坊武士三千多人,合计九千。
从部署就可以看出,元军的主攻方向应该是城北,因为那里炮灰最多。
为了以防万一,搠思监还将休整数月之久的左右钦察卫驱赶向东,监视可能杀过来的邵兵。他们是骑军,可前出很远,一旦发现,立刻报讯,并就地展开骚扰,拖慢其行军速度。
部分怯薛及岭北戍卒在瓜步周边活动,他们也是骑兵,任务就是监视瓜步驻军。
东路蒙古军、左右阿速卫等骑兵集团则被搠思监攥在手中,与左右都威卫、左右卫率府及部分怯薛一起,作为他的预备队——搠大人也是懂人情世故的,累朝宿卫用就用了,但“这一届”的怯薛可不能乱用,再者,左右都威卫是太后的兵马,左右卫率府则是太子之兵,不到关键时刻也不好乱用。
部署没有大的疏漏,而今就等攻城器械制作完毕,正式开打。
而在元军后方总粮台合肥,朝廷新任命的淮西宣慰司副使、淮西诸路元帅府佥事余阙也刚刚抵达。
城外码头边,密密麻麻的小船充塞河道,满载粮食军资。
应役而来的百姓被沉重的粮袋压弯了腰,而瘪瘪的肚腹又无法给他们提供充足的气力,因此在搬运了一上午粮袋后,身体都有些打晃,快熬不住了,怨气也有些大。
而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暴乱,庐州万户府调拨了一个千户前来弹压。
这些军士们倒吃得很饱,更有些凶悍,见到哪个民夫偷懒,立刻拿刀鞘砸过去,往往头破血流。
就这会,一位夫子脚下踉跄,不慎将一袋粮摔在地上,军士见了,立刻上前,刚要责打,不意手被人拉住了。
此人大怒,扭头一看,却是个穿着官袍之人,气焰顿时消散大半。
“官人……”他讪讪一笑,解释道:“粮食掉地上,被雪水污了。”
“够了!”余阙一把推开他,看着长长的队伍,眉头皱得厉害。
他亲手扶起那名摔倒在地的夫子,和颜悦色地问道:“老丈,你在此搬运粮械,日食几升米?”
夫子偷眼瞧了瞧余阙,低头不答。
“无妨。”余阙替他擦了擦衣服上的污泥,道:“我奉王命南下,整个合肥都归我管,有事但讲无妨。”
夫子犹豫了下,嗫嚅道:“哪有几升米,七八合了不得了。”
余阙眼神一凝,扭头看向军士。
军士脸色一白,不知道该不该答。
跟随余阙而来的护卫们顿时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这可是淮西宣慰副使、元帅府佥事余公,天子亲付督粮重任,还不过来行礼?”
军士闻言,头皮发麻。
他不懂这个官那个吏的,但天子亲自交托重任,那不就是钦差?于是立刻拜倒在地,恭敬道:“余公。”
其他军士也不敢耽搁,接二连三拜倒。
正在搬粮的夫子们见了,亦纷纷停下,惊疑不定地看着余阙。
余阙摆了摆手,道:“繁文缛节可去也,都起来吧。”
待众人起身后,余阙缓了缓口气,道:“我就是庐州合肥人……”
一名僚佐走了过来,简略解释了一番。
众人一听,皆有些震惊。
“竟是余公!”
“可是榜眼公?”
“让我看看余公!”
许多人下意识抬起头来,愣愣地看了过去。
余阙祖籍甘肃武威,党项人,不过自父亲那一代就居住在合肥,算是合肥人了。
十八年前,余阙赴汴梁参加乡试,高中第二名。
十七年前,余阙至大都参加会试,又中第二名,接着殿试还是第二名,自此在庐州知名,轰动一时。
老百姓或许不知道余阙当官后因为不阿附权贵愤而弃官的事情,亦不知道他当监察御史时严厉惩治戕害百姓的贪官污吏的事情,但这种合肥史上罕有的三中榜眼,却已经被津津乐道传播了很多年,几乎无人不知。
这是文曲星啊,还是我们合肥人!
余阙见得此状,亦十分欣慰。只见他走入人群之中,将拜倒在地的百姓一一扶起,道:“我回来了,断无让你等受苦之理。真是荒唐,干活哪有不让人吃饱饭的?”
他扫视一圈,道:“凡搬取粮草军资者,日给米一升、豆三合,照此办理,不得有误。”
夫子们听了,纷纷欢呼。
余阙面露笑容。
就在此时,负责弹压的千户左君弼匆匆赶至,向余阙行礼。
“左将军,你亦是合肥人,为何如此苛待百姓?”余阙毫不客气地质问道:“据老夫所知,省台每天给夫役一升米,你们怎么还扣了两三合?难道私下贪墨了?”
左君弼不慌不忙道:“好教佥事知晓,贼军水师滋扰裕溪口等地,江南之粮运不过来,只能远至安庆上岸,耗费甚多,故酌减民夫口粮,保障前方。”
“你们往滁州送了多少粮?”余阙问道。
“十余万石。”
“濠州那边亦送了十万石,已足够前方两月所需。”余阙冷哼一声,道:“无需多言,开仓放粮,让夫役们吃顿饱饭,出了事我担着。”
左君弼愣了愣,没废话,立刻去操办了。
其实也不用开仓,直接在码头上取便是。余阙确实有点钦差的意味,本身还是淮西宣慰司二号人物,又在新成立的元帅府中出任佥事一职,总揽合肥粮台重任,他愿意出面担责,还有什么好说的?
放粮吃饱饭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远近数千夫子听闻,欢呼声起此彼伏。再一打听,下令的居然是他们的文曲星、合肥人余阙,就更是赞不绝口了。
自己人就是自己人,没说的,余官人仗义!
庐州蒙古军汉军万户府的军士们听了,其实也挺高兴的。
别看他们名字里带着个“蒙古军”,其实无论步骑,一军皆党项。
余阙就是党项人,他受人爱戴,庐州万户府的党项兵士们亦与有荣焉。
幕僚悄悄来到余阙身边,低声道:“官人甫至,便收民心、军心矣。”
余阙瞪了他一眼,道:“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何需用鬼蜮伎俩?昔唐太宗曾言‘君轻民重’,大军南下,其势汹汹,百姓苦不堪言,一旦彻底活不下去,难道坐以待毙?再者,为人者当有恻隐之心,他们欠你的?这么苦了,还要勉力转输,让他们吃饱饭,天塌不下来!”
说罢,大手一挥,道:“随我入城。”
恰在此时,左君弼放粮完毕,亲自数十兵士护卫在侧。
余阙看了他一眼,问道:“江南情形如何?”
“大军似是在当涂攻打旬日了,未有进展。”左君弼回道:“数日前,有贼军水师自裕溪口入内,为我所阻,烧毁其船只三艘,毙伤俘百余人。”
“哦?怎么打的?”余阙感兴趣道。
“裕溪水狭窄,冬日水又浅,贼军船只较大,调度不便。他们甫一驶入就被发现了,王师于河汊芦苇中埋伏,待敌船驶近,即纵火焚烧,西北风劲吹之下,贼兵大败,狼狈遁走。”
余阙松了口气。
看来裕溪口那地方还是安全的,贼军水师不敢随意突入。
不过当涂仍然没有被攻下,让他有些不安。
“当涂周边如何?”他又问道。
“采石矶、大信市皆已攻取,丹阳湖上的贼匪也被清理了,江州总管珊竹元振公率军进抵溧水城西,正在等待大军汇集围攻。”
余阙心下稍安。虽然打得有点慢,整体进展还是比较顺利的。
一行人很快入了城。
见到庐州路达鲁花赤、总管后,余阙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军征讨,耗费极大,且划十亩地出来,我有一妻一妾、一儿、一女,可自食其力。”
众皆愕然,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