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日,扬州三城全数闭门,便是大白天也是如此。
使者往来,一律通过吊篮进出。
军队进出,必须邵树义亲自签字用印,并且只能通过水门,乘船进出。当天午后,新征募不到一月的千五百名新兵就是从保障湖一侧乘船入城的——这是给黄甲军、金枪直准备的预备人员,大部自淮东三府招募,另有二百淮西精壮、北方流民,剩下的则来自太仓、江阴、无锡等地。
二十六日上午,天长县被坚壁清野,一千府兵带着部分百姓,趁夜出发,在船只的接应下,往高邮新开湖一带撤退。按照计划,撤退完成后,此一千府兵顺着大运河南下归建,至瓜洲渡城驻防,百姓则暂时安置到高邮。
至此,扬州府军的布局已基本清晰:两千人驻防瓜步,两千人驻防瓜洲,三千人驻防三里沟,两千人驻防夹城,五千人驻防宝祐城,各有将帅统领。
其中,屯驻在瓜步和瓜洲的算是成军比较早的部队,去年底邵树义大肆派发告身时就加入了,后来裁汰了一些老弱,算是正式成军,至今已快一年了,期间也打过一些小规模战斗,但烈度不高。
屯驻在三里沟的部队也不错,一部分是首批成军的部队,一部分是第二批成军的,有不少是高邮万户府、弩军万户府的投诚兵士。
宝祐城中的兵士成军最晚,至今不过数月,但其中有一部分参加过攻打常州的战斗,同样不算战场初哥,由作风比较豪侠的郑范统领,其实也还凑合。
总之,完成各项部署后,军事上的准备就差不多了。
邵树义每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听取汇报、签发命令,同时巡视各处军营,比如今天他就来到了夹城内的江都县衙,与驻防在附近的队正以上军校聚饮。
“哟,这算是今冬的第一场雪吧?”邵树义刚进大院,就看到了头顶纷纷扬扬落下的大雪。
不,称雪不太准确。扬州这地方没那么冷,这下的明显是雨夹雪。这样的天气,河面结不起冰,反倒冷得要死,而地面却会泥泞无比。托大元朝的“福”,驿道年久失修,路况本来就很差,而邵贼么——巧了,他也没来得及修路。
“大帅,此雪下得正是时候。”扬州府军都指挥副使兼都头董旺刚行完礼后,笑着说道。
自扬州府军扩充为一万五千人后,增设副使一员,共两员,分别由秦观保、董旺刚担任。
董旺刚说话之时,另一位都头常调及兵马使嵇克己等人跟了过来,齐齐行礼——常调原本是邵树义的亲兵队副,在攻金陵时甘冒奇险,与侯涛潜入城中,刺探军情立功,故外放任职。
“都坐下说话吧。”邵树义指了指四周的椅子,说道。
说是让大家都坐下,其实椅子不够,队正级别的军官都只能站着,有的甚至站到了门廊下面,扒着屋门在看。
“方才董副使说得对。”邵树义笑道:“大雪一起,道路泥泞,元军需长途转输军资,短期尚可,时日一长,定然疲敝。况且我等屯于城内,元军露宿郊野,不出三月,军中疫病丛生,破之可也。”
众人听了,神色顿时有些振奋。
这场战争,他们终究是守方,处于下风,哪怕城中粮草充足、器械齐全,在没正式开打之前,终究还是有几分忐忑。
而大元帅是和元军交过手的,还取得了胜利,他的话自然十分有可信度。
况且说的也没问题啊,道路泥泞难行之时,粮草挽输就会变得困难,路上的消耗也会变大,这是明摆着的事情。
再者,寒冬腊月的,住在四处漏风的帐篷里很舒服吗?扬州的冬日阴冷异常,时间长了敌人未必受得了。
这场战争,只要他们能够守住扬州,越往后胜算就越大。
“大帅说能赢,这场仗就一定能赢。”都头常调扫视一圈站立着的队正们,说道:“而此战结束后,我不信元人还能搜刮家底,再次调集大军来攻。届时大帅挥师江南,将杭州、湖州、嘉兴等路次第攻下,郭允哥一步登天之事,不知会上演多少回。直娘贼,我也想要个官家小姐。”
此言一出,众皆大笑,气氛渐渐热烈了起来。
邵树义赞许地看了一眼常调。不愧在自己身边熏陶过的,够机灵,也会说话。
“常都头说得没错。”邵树义见亲兵端来了冒着热气的黄酒,便起身接过酒壶,然后让众人取了杯子,给身边几人斟满了酒,笑道:“只要打赢此仗,元廷便会变为自守之贼,再也无力南下,只能坐视幕府收取江南。此等花花世界,自有无穷好处,我又岂能独享?来来来,别光坐着,喝酒。”
给身边人倒完酒后,邵树义又招呼队正们过来,一连给十几人斟酒。
众人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谢什么谢?恁地不爽利!”邵树义笑骂道:“接下来可是要一起和城外的元兵拼杀呢,都是自己人,喝酒便是。”
在场的都是粗豪汉子,听得心花怒放,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前景很好,有些人甚至开始幻想自己以胜利者的身份踏入杭州,看着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官人们惊恐万状的表情,虽然作为地方镇戍部队,他未必有机会远征杭州。
有人则仔细计算自己有可能获得多少战功,届时说不定可以换一个小官当当,光宗耀祖。
还有人则十分单纯,就是往日里受了官吏欺压,想出口恶气,官不官的都不重要了——当然,他也不会主动放弃功劳就是了。
总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邵树义来访的目的,也是为了坚定大伙的信心,让他们知道这一仗只要自己阵脚不乱,是有可能打赢的,而打赢的红利则十分惊人,千万不要半途而废。
他不是很担心元军正面攻破城池,那个可能性不大,最担心的其实还是有人意志不坚,为人蛊惑,变节投敌。
这种人一开始可能不会出现,但随着战局发展,则难说,毕竟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人家怎么想的呢?偌大的扬州城里,心思各异的人太多了。
巡视完夹城后,邵树义又马不停蹄,在亲军的护卫下,抵达了宝祐城,与军官们饮宴,席中考较众人武艺,找借口赏赐了不少财货。
二十七日,又一批人乘船自马驮沙而来。
除了一百五十多名大大小小的义儿军外,还有自马驮沙农户及太仓张泾海船户中拣选的千余名轮训农兵。
孩子中十四岁以上的不多了。没办法,大部分都派出去了,而今只剩二三十人,全部交给李四海。
这部分人连同那一千多民兵,悉归幕府水陆都虞候王行节制,分驻各个城门。平日里的主要任务除了镇肃宋大城之外,便是控制住各个城门了。
这些人战斗力或许一般,但忠心不用怀疑,拿来控制城门真的再好不过了。
元军来攻之时,只要不是有人打开城门,只是在城中作乱的话,其实都来得及反应,也容易对付,毕竟扬州城中最有钱、最有名望的那批人已经跑得七七八八了——其实这些人最容易意志不坚投敌。
当天午后,雪已经停了。千余长直军士卒乘船自水门而出,搜查离城门较近的民宅、商铺,将仍滞留于此的百姓尽数驱散。
未时,又有三千丁壮带着工具出城。
房屋能拆毁的就拆毁,堪用的材料运回城中,可拿来修补城墙。
做完这一切后,开始挨家挨户堆积薪柴,一把火全烧掉。
与此同时,还有人仔细检查周围数里范围内,看看有无遗漏的树木没被砍伐,若有,立刻行动,不能留给敌人。
至于干草、芦苇、竹子之类,更是能收的早就收了,不求别的,增大敌人樵采的难度,让他们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寻找柴草做饭。
砍树其实同理。即不能让敌人就近打制攻城器械,总得耗费他们一些时间和精力。
这就是战争,对地方的破坏其实是巨大的。
扬州这里其实还算好的,因为恢复起来快,如果是生态脆弱地区,那简直了,比如北宋、西夏在横山一带反复拉锯,那就是一场生态浩劫:树林变草地,草地变沙漠一点都不奇怪。
更远的则是历史上清军远征新疆,双方对峙之下,生长数百年的胡杨林不知道被砍伐了多少,很多林地直接变成沙漠……
扬州这一次,也算是尝到乱世混战的滋味了。
而就在扬州三城紧锣密鼓准备战争的时候,冬月二十八,越来越多的元军抵达六合城外扎下营盘,并从西、北、东三面将其围住,独留南侧面向滁水一面。
镇将陶惟忠十分沮丧。
虽然在昨晚有船只抵达附近,并派人送来一封信,勉励他坚守城池,但他依然有被抛弃的感觉。
元军其实已经派人劝降了,不过被城头一箭射了回去,但这会又有点后悔。
考虑到胞弟及长子还住在扬州城中,陶惟忠又叹了口气,暂时打消了投降的想法,惟脸色不是很好看。
信使说关键时刻会安排船只助他突围,陶惟忠压根不信,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