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晨。
长长的队伍自合肥出发后,一路向东。
庐州万户府派了一个步军千户、一个骑兵千户负责押运,整整四百辆大车,装载着箭矢、长枪、环刀、大斧、弓弦、弓梢、伤药乃至后方新赶制出来的甲胄,外加少许火药——供火炮使用,元军吃了几次亏之后,也认识到这玩意的重要性了。
道路不好走,湿滑泥泞。站在驿道之上,从这头望到那头,全是一望无际的车辙印,纵横交错,像是大地的伤疤。
余阙骑着一头驽马,行至正午时,马蹄不小心踩在一滩泥水中,顿时溅了他一身。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昨夜冻上的泥水早就化开了。
有车轮陷入了泥坑之中,拉车的老牛怎么都拉不动,任凭车夫鞭下如雨,亦前进不了分毫。无奈之下,押运军士只能上前帮忙,将部分沉重的器械卸下来,减轻车身重量,好一会才让牛车驶离了泥坑。
余阙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很快又见到了一辆侧翻的车辆,器械洒落一地,车夫蹲在道旁,看着受伤的骡子,痛哭不已。
几名军士走了过来,先给受伤的骡子下了套,然后齐心协力,将车推下了驿道。
车厢翻滚着,越过窄窄的水渠,最后停在绿油油的麦田中——麦苗稀稀落落的,显然播种时就乏人打理,在可预见的未来几个月,也不会有人打理。
“你们在这看着,少一把器械,唯你是问。”带队的牌子头点了几名兵士,让他们原地看守器械,等待庐州总管路派人过来。
余阙没有出声,因为这位牌子头也是按惯例行事,并没有错。
挽输就这个样子,换谁来都好不到哪去。尤其是前阵子下过雪,道路难行,只能这样了。
至傍晚时分,长长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车夫、役徒们如蒙大赦,下意识找干燥的地方坐着,直喘粗气。
“余公。”王翰带着几名军士走了过来,手中提着酒肉,道:“刚去附近村中买的。”
“买?”余阙有些惊讶,问道:“花多少钱买的?”
“十锭。”王翰说道。
余阙默然。如今买东西都以锭为单位了,这钱还有用么?
离开大都之前,他知道朝廷印了一大堆中统钞、至元钞,在大都路及腹里买了无数东西,根本不问价格,毕竟是白印出来的钱么。但这么一搞,中统钞、至元钞最后一点名声也臭了,根本没人想要,一些州县的小贩甚至看到中统钞就收摊,免得被人占了便宜。
从这个角度来看,变钞已势在必行。朝堂上的争论没有意义了,反对者在看到中统钞变得和废纸一样时,大概也会闭嘴,因为你没得选。
至正新钞,呵呵。余阙苦笑了两声,它就一定有信用么?未必吧。
“坐下说话吧。”余阙指了指铺在地上的篷布,说道。
“余公,不如去村中歇会。”王翰指了指不远处的村落。
“晚上再说吧。”余阙摆了摆手,道:“方才我在道口看到数十枚人头,盗匪耶?民人耶?”
“逃亡的役徒。”王翰将酒肉放在篷布上,坐下道:“每次都有人逃,抓回来就是个死。咱们这才刚出发,再过两天,说不定也有人逃。至于盗匪么,则不太可能。”
“为何?”余阙问道。
“庐州万户府一直派骑卒巡查呢,就连马场的牧马人都被动员了起来,沿着各处巡视。”
“马场还有马么?”
“早就没多少了。”王翰摇了摇头。
“乡间就没有别的盗匪么?方才那个村落,我闻到了一些燃香的味道。”余阙指着王翰等人的来时路,说道。
王翰脸色一变。被余阙这么一说,他也觉得似乎闻到过。
“别紧张。”余阙摆了摆手,道:“而今乡野之间,烧香聚众者、燃灯礼佛者、吃菜事魔者不知凡几。我记得当年离家科考前,白莲教、弥勒教、明教就在乡间蔓延得很厉害了。这么多年下来,只怕更甚。百姓苦,便需要一些慰藉,无妨的。烧香聚众者,也未必会跟着白莲教造反,别疑神疑鬼。”
“余公实在太过宽厚。”王翰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余阙苦笑一声,道:“官府不能只知道杀来杀去,杀得绝么?便是杀绝了,谁来给你交税当兵?对了,军中可有此等人?”
王翰想了想,道:“我家这个千户没有,其他的不好说。”
余阙哦了一声。
不过他猜测是有的,应该限于底层军士,百户、千户、万户级别的应该没有。
正待说些什么时,却听一阵马蹄声传来。
在外围巡弋的庐州万户府骑兵见了,立刻拦了上去,片刻之后,他们领了一人过来,却是信使装束。
“请官人给我的马喂些豆料、盐水,不然今晚赶不到合肥。”信使浑身泥点子,恳求道。
余阙点了点头,示意了下,很快便有军士领命而去。
“有何紧急军情?能说吗?”余阙问道。
信使犹豫了下,道:“邵贼舟师出现在历阳附近,逆乌江而上,破王师水栅,杀百余人,焚掠而去。”
“原来如此。”余阙叹了口气。有江无防,让人处处袭扰,确实不好办。
“贼兵走了吗?”他又问道。
“码头外的沙洲被贼军占据了,一直没走。”信使说道。
余阙恍然,这就难怪了。
他知道,历阳古渡口外是有沙洲的,离岸边很近,有的渐渐与北岸连成一片,有的则没有。贼军水师占据这些江中沙洲,以此为基袭扰地方,确实防不胜防。
“给这位兄弟也准备些酒食,带下去休息片刻。”余阙说道。
王翰亲自分了一些酒肉出来,递给信使。
信使千恩万谢接过,旋又说道:“官人,往前面走可要小心一些。我闻六合那边攻势甚急,贼军快要撑不住了,难免狗急跳墙,于我后方登陆,尝试截断粮道。”
“多谢相告。”余阙笑了笑,道。
信使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余阙看着西边渐渐垂下的金乌,一直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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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四午后,运输队伍自梁县东北境通过,进入到了滁州地界。
走过某处时,道旁出现了不少侧翻的车辆,粮食洒落一地,更看到了好些血迹。
梁县县尉、滁州判官都带着人过来了,在野地里仔细搜寻着什么。
见到余阙之后,纷纷过来见礼,然后又回去勘察现场,似乎这事十分紧要,不敢轻忽。
余阙稍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有支运粮车队遇袭,死伤了不少人。
护卫他们的是庐州万户府的五百余兵,亦有十余人战死。很显然,这是大股盗匪了。
余阙不干扰他们的工作,只在不远处默默听着。
到最后,有个巡检认为这应该不是“老贼”,而是“新贼”。
原因很简单,有军士、民夫提及这些人器械很差,连步弓都没有,射杀官兵时用的是猎弓,近战搏杀时更是出现了诸多木矛、竹枪、柴刀。且如果是积年老贼,更有百人之多,绝对不会就这么点战果,整支运粮队伍都要遭受重创,根本不可能打退贼人后还能继续前行。
余阙听得连连点头,同时也暗暗心惊。
那名巡检说最近很多乡村被官兵祸害,百姓衣食无着,铤而走险很正常,总不能坐以待毙吧?故试图劫夺粮草的其实是饿着肚子的饥民,是新近落草之人,建议到附近各个村子内探查,定有所获。
另外,这件事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官军大举南下之后,军纪奇差,对地方上的压榨也很剧烈,以至于很多人活不下去,不得不做贼。
而他们现在还只是做贼呢,没敢扯旗造反,万一将来局势大变,这些人会怎么样?余阙实不敢想,满怀心事地离开了。
初五、初六一连两天,天空都飘着细雨。
冰凉的雨丝打到人身上后,即便有蓑衣遮护,依然寒彻肺腑。
初七则北风呼号,冻雨转成了大雪,前行愈发艰难,整支队伍怨声载道——不止民夫,还有军士。
初八,当终于抵达滁州清流县时,整支运输队伍仿佛不堪重负一般,当场就有百余人倒地发烧。
余阙不得不立刻让滁州州衙请来郎中,为军士、役徒施药诊治。
滁州本不带搭理的。低贱的兵士、夫子,死就死了,何必用药?人命很宝贵吗?但没办法,人家是元帅府佥事,不得不给个面子——滁州隶扬州路,不归淮西宣慰司管辖,余阙的另一个身份在这里不好使。
见诸事妥当之后,余阙向王翰交代了一番,然后带着三五随从,冒着大雪,一路飞奔至六合。
初十夜,六合城外灯火通明。当余阙终于见到搠思监时,这座城池的攻防战也到了最后时刻,六合已然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