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府内官员不少,其中宣让王帖木儿不花大概是地位最尊贵的。
此人曾任镇南王。彼时孛罗不花(死于扬州的镇南王)年幼,故由帖木儿不花——从辈分上来说,是孛罗不花的四叔——袭爵,待孛罗不花长成后,又将王位让给侄子。
朝廷改封其为宣让王,拨庐州、饶州牧地一百顷赐之,移镇庐州。
帖木儿不花的王府就在合肥城内,在城外还有数处别院、庄田千余顷,十分豪富。
但他这人真没什么野心,为人也比较随和,此时听到余阙的话,大为吃惊,道:“余佥事何必如此?朝廷虽然困难,可俸禄还是发得出的。若不想要宝钞,庐州还有许多官田、职田,给你发粮米、丝绵便是。杭州总管,孤闻斛兵塘那里还有十余顷菜田,这也是俸禄之一吧?”
“正是。余公是宣慰副使、元帅府佥事,可以挑一顷菜田。我让人知会下守园人,卖菜所得直接送到余公府上便是。唔,这样吧,我让人把这些也换成粮米,折算下来,余公一年可得二百石米。”庐州路总管杭州不花(亦名“杭州布哈”)说道。
余阙闻言,挑了挑眉,收入可真不少,比他之前在大都当官时还多。
有些时候,地方官是比京官舒服,各种杂七杂八的花样就是多。
“二百石?”他想了想,然后转身朝宣让王行了一礼,道:“多谢大王。”
“无需多礼。”帖木儿不花放下了心,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看向庐州万户府达鲁花赤教化的,微微点头。
教化的的名字就叫“教化的”,非“教化”,出身西夏野蒲氏,祖父、父亲、兄长都是庐州万户府达鲁花赤。他本人世袭庐州千户,不过在兄长亡故后,入替达鲁花赤之职。
此时教化的见到余阙如此上道,暗暗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嘛,大伙都是党项出身,何必如此见外呢?你好我好大家好,花花轿子众人抬,这才是官场真谛。
余阙将帖木儿不花、杭州不花、教化的的神色尽收眼中,心下冷笑。
这些贪官污吏,除了坏事之外,没有半分用处,真以为世上所有人都和你们一样呢?
他对教化的尤为感到痛心。
其父昂秃赤担任庐州万户府达鲁花赤时,曾出私财盖房子,供穷苦军户居住,大得军心,结果到了儿子这一辈,唉,不说也罢。
至于名义上归属他的二百石俸禄,其实要过来也不是为了自己。
他全家可吃住在衙门,根本不用花钱,这二百石粮食的俸禄完全可以捐出去,接济孤寡鳏独、穷苦军士。大元朝如今就像个破房子,正需要他们这些人缝缝补补,这也是他读书时下定的决心:忠君爱国、护佑一方。
帖木儿不花很快让人端上了茶,笑道:“邵贼横断大江,江南的茶过来不便,而今只能喝庐州茶了,余佥事尝一尝?”
余阙谢过之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我闻唐时三司在庐州设茶园,以榷茶使收税,今何不以此养兵?”
帖木儿不花闻言有些尴尬。
余阙说得没错,庐州茶叶自唐时就颇为有名。
那会濠、寿、庐三州属淮南镇,与淮西镇厮杀不休,彼时就大量挪用榷茶钱养兵——当然,最后还是打不过淮西蔡贼。
帖木儿不花的尴尬之处在于庐州的很多茶园是被他控制的,从王府身上割肉,你怎么想的?
不过他脾气很好,并不动怒,只说道:“国朝诸色课程之中便有茶税,余佥事若想要,调拨给你便是,每年大概百余锭的样子。”
余阙脸色一变。
庐州这么多茶叶产出,一年商税才百余锭,你糊弄谁呢?
杭州不花见场中气氛有些凝滞,便说道:“余佥事奉旨而来,我等自当遵从。从今日起,军资粮草转输之事悉由公总揽,我等不再过问。需要什么人,直接开口便是。唔,巧了,明日有一批器械需运至滁州,十分紧要,余佥事最好亲自跑一趟。”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教化的。
教化的清了清嗓子,喊道:“王翰。”
“末将在。”门口一少年军将应道。
“明日你就跟着余佥事,他有什么吩咐照办便是,不得推诿。”教化的吩咐道。
“遵命。”王翰应了一声,然后又朝余阙行了一礼。
教化的简单介绍了下此人。
王翰原名那木罕,今年十八岁,前年接掌父职,出任庐州镇戍军千户。
余阙听完,微微点头。
作为路中有名的文人,他其实收过少年王翰寄过来的诗集,并写过回信,两人很是熟悉。
那木罕改汉名王翰,这也不奇怪。余阙之妻蒋氏就出身西夏野蒲氏,和教化的是同一个氏族,只不过一直生活在大都,没什么来往罢了。
教化的将王翰派到他身边,倒是正和他意。
另外,今日见到的那个左君弼,听说也是近几年袭父职出任千户的。余阙对其观感不错,觉得是个可造之材,有机会可以接触下。
至于明日亲自押运军械,其实是教化的等人把他支使开的手段,余阙心中跟明镜一样。不过他也有话想对搠思监说,走一趟倒也无妨。
茶喝完之后,众人便散了。
杭州不花派了一名小吏领余阙一家到住处,是个清幽小院,位于总管府东北角,环境不错,今后一家人便要住这里了。
余阙把王翰留了下来,抓紧时间询问战局。
“其实南岸没什么可担心的。”王翰说道:“贼军不敢野战,已被王师分割在几处。以当涂为例,据传城中只剩下两千余人,若非鲍刘、关甘二沙各自派了五百兵士入城驰援,伪太平府尹陈迪可能已经弃城而走了。”
“哦?确切么?”余阙问道。
“确切。”王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当涂最麻烦的就是敌军水师,屯驻于沙洲之上,时不时入姑孰水袭扰,洲上还有贼军精锐名‘定海军’者,据拷讯俘虏得知,约有二千众。这次派了一千入城,沙洲上还有一千。而城西又没人敢去扎营,如此一来,当涂其实围不死,贼人完全可以通过河水与鲍刘、关甘二沙交通,却不知要打到何时。”
说完这段,王翰又道:“除了当涂之外,便是溧水州了,这会差不多算是被围上了。前阵子溧阳派兵救援,为珊竹元振公分兵击败,长兴义兵万户府趁势猛攻溧阳,若非伪宜兴镇将杨希茂拼死救援,溧阳估计被拿下了。依我看,南线其实不足忧,江西兵不是嫩雏,他们打过仗的,苗瑶侗兵亦堪战,就是军纪差了些。”
“唉,苗蛮素不被王化,其人与禽兽等,实不宜使入中国啊。”余阙叹道。
他还真接触过这些人。
之前在湖广短暂任职期间,曾奉命催促右丞沙班率军讨吴天保,对其部的低劣军纪了解甚深,故以“禽兽”相称。
再者,余阙是饱读诗书之人,内心里有点看不起吴天保手下的苗兵、瑶兵、侗兵,不认为他们是“中国”之人,而是“蛮夷”。
蛮夷军纪差,那太正常了。呃,至于蒙古人、党项人算不算蛮夷,这个问题太敏感,余阙不愿深想,但他自有一套自洽的逻辑,觉得熟读诗书的不算,比如他和面前的王翰。
“合肥这边情形如何?”余阙又问道:“老夫自河南来,一路之上触目惊心,百姓皆面有菜色,胸中蕴积愤怒。途中拜访路府州县官员,他们或不以为然,或有心无力,实在可恨。却不知庐州如何?”
王翰闻言有些吃惊,道:“庐州日子也很艰难,不过应比淮河以北好上一些。余公要久镇合肥吗?”
余阙摇了摇头,道:“淮西宣慰司新设,正使驻庐州,我只是个副使罢了,按制要出镇他处,安丰、安庆、蕲州、黄州等皆有可能。问你这个,实在是担心家乡生出变乱,以致生灵涂炭。”
“余公若能久镇庐州就好了。”王翰真心实意道:“我亦可时时请教诗文。”
余阙被这话逗笑了,同时也生出几分好感,道:“你都当武人了,还写诗呢?”
王翰点了点头,道:“其实我不想接任这个千户的,但父亲走后,我是嫡长子,责无旁贷,没办法了。诗我还在写,有空就写,不会荒废的。”
“保持这个习惯。”余阙赞许道:“心中有诗意之人,就会对这个世道抱有希望,就不会变成野兽。”
王翰愣愣地看着他,有点没听懂。
余阙哈哈一笑,道:“回去准备吧,明日一早随我去六合。”
“六合?不是滁州吗?”王翰惊道。
余阙点了点头,道:“我要去六合面见元帅。”
王翰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对军士好点,关键时刻能保命。”余阙叮嘱道:“别和军中其他人同流合污,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要明白。”
“好,我记住了。”王翰重重点了点头,行礼离去。
余阙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