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门的时候,胡宗宪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想见他很久,但被拦在门口几十次的县丞,不,人家现在是县令了。
倒不至于如何伤风悲秋,只不过自己要去三法司受审,而旁人都升官加职,这滋味着实让人不太好受。
他之作为,总算是顾全了大局,粮草全赈济下去了,无非眼下城外流民活着的多点胖点,到后来依旧是要死的。
“海县令。”
“胡巡抚。”海瑞走上前拱手见礼,官服没有换新的,依旧是县丞那一套,已经都磨损了,缝补的手艺很糙。
“胡某如今不是巡抚了,印信也已经交出去了。”
这样的消息海瑞当然也知道了,他来见胡宗宪也不是想如何,只为了见一见。
他对胡宗宪不满,对布政使不满,对张居正不满,但他也知道,官场之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站在那个位置,要担的干系、要顾的局面,远比一个县令重得多。
“保重。”
胡宗宪笑了,然后点头道:“海县令也保重,县令是为父母官,这天底下,也只有父母才不会考虑那么多,只一心养活孩子。”
海瑞没应承,王御史则是看了看海瑞,这人是个当御史言官的料子啊。
“这位海县令,不知是哪一科的进士?”
海瑞闻言只道:“下官只是举人。”
“哦,原来是举人出身,倒是难得。”
王御史兴致一下小了许多,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英宗后,御史一般都是由科甲途出身的进士担任,天子门生,代天巡狩,合乎道理。
虽然举人能当钱塘县令算是了不得了,但不是进士不是翰林,当多大的官也是差点意思。
海瑞也察觉到了轻视,不过他并不在意,能在这个关节上,站在这个位置,多活几个百姓,比去考个出身更有意义。
胡宗宪转身登上车驾,他毕竟还没被定罪,倒不至于上囚车,只不过车驾的规制降了几等。
官兵在前开路,饿急了的百姓去讨要吃食,都被毫不留情的踢踹开来,这年头,他们的俸饷能不能发还不一定呢,那里有什么可施舍的。
海瑞命人去给那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送去一点粥米,另外安排人做好收尸的事,大灾之后必是大疫,必须尽早防范。
………
永寿宫森森冷冷炉中沉水香袅袅升起,但压不住万寿帝君的愤慨。
“朕出行走到哪里都是火灾,你们说是宫人失慎,好。
现在朕的儿子出行,走水路都有火灾,怎么,宫里的奴婢都是这般无能,只要离了宫就要处处点火?”
不等群臣请罪,精舍内的铜磬声便连连响起,吓得几名官员竟然歪倒了下去。
“到底是谁这么容不下我们父子!”
嘉靖坐在精舍的蒲团上,隔着帷幕一会儿看看前方模糊的群臣,一会儿又向东南望去,面容竟然有些狰狞。
他当然猜到那竖子此行不会太平静,但人都没到,路上就有人敢纵火,刺王杀驾,实在是岂有此理!
若朱载圳有个万一,纵然景王妃肚子是个男婴且平安降生,那也不顶用了,他长生无望,国家也不能指望幼孙治理。
权柄和大位都要传给那孽子,他身后万世之名,就要落到那个对自己有怨望的儿子手里,更是绝不能忍受的。
文武群臣此刻心里都委屈着呢,这跟我们实在没什么关系啊,而且也怨东南那边,办事太糙了吧。
怎么能有这么大的把柄落下,现如今事情没办成,让圣上和监国殿下都有了嫉恨,将来几十年怎么过啊。
这自古君父对臣子失去信任,下一步肯定就是阉党强势崛起,而后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徐阶磕了个头道:“圣上息怒,宵小之辈窥伺神器,故出此伎俩惊扰王驾,幸仰赖上天保佑,君父福德殿下安然无恙。
依臣看来,此事只地方亡命之徒,不知天高地厚的孤注一掷之举,命地方严查即可,如今东南天灾人祸,实不是大动刑狱的时候,臣请吾皇圣鉴。”
这话妥当,但不是嘉靖想要听到的,而其余官员,见君父一时没有说话,
聂豹想开口附和,但话到嘴边又将咽了下去,兵部尚书这话职位,说话太犯忌讳,说了反倒不如不说。
而新任的吏部礼部尚书就没什么忌讳了,他们也支持徐阶,因为这件事一旦扩大影响,那么就不好收场了,怕不只是东南官场,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他们这些京官也未毕不会被牵扯进去。
“臣等附议,殿下南巡整饬,触动了奸人利益,黔驴技穷,出此昏招,只需严旨地方,一体搜捕,必能揪出主使,以儆效尤。”
严嵩低垂着眼睛,他虽然还是内阁首辅,但权势已经不如以往了,或许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熬几年,然后乞骸骨落叶归根是最好的。
继续给圣上冲锋陷阵,将自己置在群臣的对面,儿孙将来可就难了,好不容易才寻摸着一条生路…
严嵩到底是科举正途出身的,功成名就位极人臣垂垂老矣历经风波后,心态难免有了转变。
但陆炳可没得选他立刻高声道:“臣督率锦衣卫不力,致有此事,臣万死难辞,请圣上降旨,容罪臣即刻南下,亲督此案,必将主谋一网打尽,族诛其家,以儆天下!”
黄锦在心里叹了口气,也开口道:“此事东厂亦有罪过,奴婢请命,由首席秉笔太监提督东厂,与锦衣卫协理此案。”
他如今当着宫里的家,东厂又萎靡不振多年,多少孩儿们眼巴巴的指望着呢,他也不好一点不为他们争。
这自古当官的想出人头地,挨了一刀的只会更想。
“准奏,即刻南下,不经南京六部、不咨浙直官府,独立查案,凡涉纵火刺藩一案,无论官绅军民、品级高低,一律锁拿,严刑审讯!
“诺!”
“圣上!不可啊!”
“圣上容禀,两地消息迟缓,或许刺客及主使都已经被缉拿了…”
精舍内在没有回应,只有一声悠长的罄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