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啊!”
沈括哭的嗓子都沙哑了,他年近四旬不过秀才功名,平素籍籍无名,也就靠一笔好字和祖传的百亩水田维持生计,继续读书考举人。
但今年天灾人祸之后,粮食收成没了指望,字画也不好卖了,锦衣缇骑四出,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牵连到他。
在这样的压力下,他与几个好友私下忍不住抱怨,说如此担惊受怕,不若去哭文庙,让至圣先师做主,这话说完,其余几人没说话,也就散了。
结果第二天,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人来拜访他,有秀才有举人有名士,所有人都捧着人,奉承着他,家里几张练手的字画,都被人以数千两的价格买去…
原本高高在上的学官都说他后生可畏,是士林英才,是读书人的典范,将来中举中进士也必将顺顺当当。
之后的事他也不太懂了,他想解释,但没人肯听,而他又想着,历来这样的事,最严重也不过将为首几人革去功名,极少重惩,更从未有过杀头的先例。
如此几日后,于今早得了一把钥匙,被人簇拥来到了这里,打开了关闭的大成殿,正中是大成至圣文宣王孔子神主,东面有复圣颜回宗圣曾参,西面是述圣孔伋亚圣孟子。
他跪下后,不知从哪里冒出了越来越多的人,身旁的人只告诉他,你只管哭,旁的事有我们…哭到现在,嗓子都哑了,但他越来越想逃。
“沈兄,我们该去宫门了。”
“啊?”
按照哭庙的流程,读完卷堂文,并向百姓散发揭帖后,就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列队前往相关的府衙,逼迫官员正面回应。
而这次涉及的自然是景王,那么去衙没用,只能是去宫城。
沈括用沙哑的嗓音小心翼翼的低声说道:“不如算了吧,朝廷肯定已经知道了,还是不要去触怒景…”
他已经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了,只听其轻描淡写说道:“沈兄此言差矣,事已至此岂能退避,正该携势奏请,一解东南乱象,如此沈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往后便是我朝士林盟主了。”
沈括被好几人搀扶起身,簇拥出了文庙,他望去,到处都是身着一样的读书人,而远处是不断叫好的百姓,几条街巷都堵满了人。
身着官服的官员们已经口干舌燥了,脸上神色莫名,显然到了这个程度,他们能希望的也只有景王会顾念大局,高抬轻放并约束锦衣卫。
“千人奋勇出,万人夹道看,拨乱反正,就在今朝!”
“我们走!”
一众年轻的士子昂首阔步的朝着宫门走去,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而锦衣卫都已经到了,但却没有动手,只是在一侧看着他们。
“啐!走狗!”
“我等皆有功名在身,万众一心,厂卫亦不敢乱来。”
锦衣卫千户不满的看着昨日才赶回来指挥使沈炼道:“沈指挥使我们还不动手?”
沈炼眉头紧锁,闻言训斥道:“若非尔等肆意妄为,事情岂会到这一步!”
“呵,指挥使这话下官等了就听不懂了,穿了锦衣卫的衣服,自然唯从圣上和监国殿下的旨令行事,哪里有什么肆意妄为。”
另一位指挥同知也接话了,而且毫不客气:“沈指挥使进士出身,跟我们这等粗人当然是不一样的。”
“说的对,若不是还披着这身衣服,沈指挥使怕是也跟着去哭庙了,当然不愿意我们去阻拦。”
沈炼目光扫过,这一群人目光迎上,带着挑衅,唯独没有对上官的敬畏。
他比景王来的早不了太多,对南京锦衣卫的掌握不高,全凭贺宁的支持,现在显然对方不支持他了。
这时,一个锦衣卫快步走来,看了看几个上官,迟疑了片刻还是对指挥同知禀报道:“殿下有令,让他们至宫门前。”
沈炼叹了口气,现在拦下,那就还有余地到了宫门前,依殿下的性格,绝不会退让半分,他不再理会其余人,径直奔宫城而去,还是想再劝劝,起码不要大开杀戒。
其余人没有一个人挽留,冷冷的看着主官离去,指挥同知目光森冷的看着不远处的队伍。
“将弟兄们都叫来,盯好了,一个也别放跑,还有混在百姓里头带头叫好闹事的也不能放过!”
“是!”
而此时,东华门高墙上,张兴周正搬来一张紫檀交椅,又布置了红罗销金圆伞遮阳避日,以及三座江山河图屏风,宫女则搬来小几,摆上了新鲜的果点。
片刻后,随着轻缓的脚步声,朱载圳负手走到了交椅前,望着东华门外的广场,见甚是宽阔,视野也很清晰,满意的点了点头。
而跟来的官员们神色惶恐,因为他们看见了,随行护驾的边军精锐正在着甲磨砺兵刃,孝陵卫显陵卫则已经去往东上南门和东上北门驻守。
怎么看,这么像是要坑杀所有人的样子。
礼部侍郎扑通一声跪下:“殿下…不可啊,自秦皇以来…千古骂名…不值得…您三思啊。”
他声音发颤,话也是断断续续,老泪纵横。
朱载圳见此笑问道:“卿真不知道?”
礼部侍郎沉默许久抹了一把眼泪道:“听…听说过,但未曾想,事竟至于此。”
“张卿还算诚实,若只是几个秀才监生读书读昏了头,可以不与他们计较,按照常例革除功名,流放琼州也就算了。
可既然是有预谋的,那就是在挑衅孤,是谋逆的乱臣贼子非杀之无以儆天下。”
这话清清楚楚的落在了赶回来的南京群臣耳中,他们拦不住士子们,就想与殿下商量,关闭宫门,任由士子们闹腾几个时辰也就散了,而后严惩几个领头的。
“殿下,万万不可,这可都是有功名在身的士子,千古以来唯有如此屠戮读书人的例子。”
“有功名,便可以聚众伏阙,裹挟万民,胁迫监国?”
“这…宫门乃皇家重地,血溅东华,于国不祥!”
朱载圳坐下,对着他们笑道:“放心,绝不只他们,背后鼓动者,孤也一概不会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