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科是要开的,饭也得一口一口的吃,东南这般酷烈,也是因为这里实在太重要,反而需要响鼓重锤,如此,其余地方才能响锣而定。
而且无论怎么做,到了后面都免不了动刀子,这不是请客吃饭,是挖人家的命根子,断人家的家业传承,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朱载圳不是屁股歪坐到了小民百姓这边,他的屁股很稳,一直坐的都是那种带着龙形图案的椅子,只是土地兼并愈演愈烈,税赋也收不上来,这朝廷怎么活?
这不是开源节流的事情了,海贸再怎么繁荣,也得有农业当压舱石,人用的差点穿的差点死不了,但没粮食吃肯定会死,国家年年入不敷出,也绝对活不长久。
徐渭想了想忍不住道:“如此,坏人让殿下当了,好人让圣上当了。”
朱载圳忍不住笑了,这下父皇修道十年懈怠政务那点事儿还叫事儿吗?
那是圣天子垂拱而天下治,海晏河清万民安乐,直到景王监国…景王怎么这么坏啊?
“两全其美,也是好事。”
父皇名声好了,当然也就更有动力了,父子俩若能齐心协力,远比他一个人独自支撑要强。
以父皇的功力,只要将修道长生的心思挪到朝廷政务上,恢复早年肃清积弊的志向,大明中兴,那可真是指日可待了。
“我昨日已经给父皇去信了,今日的你来草拟吧,另外给严阁老和徐阁老去信,让吏部清吏司先从候选的举人当中选拔出一批官吏,尽快派遣过来。”
舞文弄墨的事,对徐渭来说自然是小事一桩,张兴奉上笔墨纸砚,其立刻落笔挥毫,洋洋洒洒书信文章即成,顺手连带给严嵩徐阶欧阳必进乃至殷士儋赵必昌茅瓒等人的信都写好了。
东南的情况传到京师还不知道会被扭曲成什么样子,徐渭觉得,一些心腹还是要好好安抚的,免得内部先乱了,反正他写好了,殿下用不用都可。
临近黄昏,贺宁已经驱散了百姓,将士子关押入了牢狱,而像沈括这样的,更是直接带回了宫里,生怕他们在刑部大牢被灭口了。
而此时,胡宗宪刚入南京城,都无需刻意打探了,整座城现在都处于沸腾之中,百姓们兴致勃勃的传着消息。
茶坊酒肆里,认识不认识的,凑在一处,压低了嗓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好似他们亲眼看见了景王是震怒,如何发号施令,如何让甲士杀了那些士子。
“听说东华门外设了铜柱就是里面能烧火的那种,将人剥去衣服往上面一按,啧啧,皮肉滋啦作响,白烟滚滚而起。”
“哎呀呀,我说怎么突然闻到烧肉的味儿呢,这可真是。”
“那不是与商纣一样了吗…”
隔壁桌有见识的忍不住叫道:“胡说八道,今天哭庙,景王什么时候有空设铜柱了,你从说书先生那听来的吧。”
最先说的那人有些挂不住,一拍桌子望过去,只见那人五大三粗的,悻悻的搓了搓手道:“那你说怎么杀的,大家都没见进去,那些活着的士子都被关押了,不都是猜吗?”
“说你蠢就认,杀人还能有什么手段,景王殿下带的边军,刀快得很,我曾见过他们杀人一刀下去,人头滚出三丈远眼睛还睁着呢!”
一个老童生被吓得一哆嗦:“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呦呵,这儿还有读书人呢。”
众人一见,又看了模样打扮,放心的取笑起来:“老先生怎么没去哭庙啊?”
老童生涨红了脸:“这…老夫年老体衰…读书人的事…”
他们又故意高声嚷道:“肯定是怕了,你说说你,一把年纪也考不上了,怎么不去博个名声,现在说这些做甚?”
老童生低下头,只顾念着什么之乎者也,众人哄笑起来。
若以前,就算是这样的老童生,也不是他们可以取笑的,定会有人站出来打抱不平,闹到府衙去,也是他们吃亏。
现在却是不一样了,士绅书生要么闭门不出,要么义愤填膺要去东华门下收尸,要么就又到文庙去哭了,只不过这次没了分发的卷堂文。
“我们走吧。”
王御史的语气冰冷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怒火。
胡宗宪没动,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后也没动,局势反转,胡巡抚不仅没事,搞不好还要被重用呢。
而这个狗屁王御史,显然是对殿下有意见,乌云盖顶,一副倒霉死相,不必搭理。
领头的客气的对胡宗宪说到:“胡巡抚累了吧,可是想坐下喝盏茶了?”
“不必了。”
“可要下官去禀报殿下?”
“还是就按殿下先前吩咐的,由三法司审我吧。”
胡宗宪一路锁着的眉头终于松弛了下来,他知道,最担心的事不但没有发生,反而是他下的注,真可能要翻倍赢了。
家族家族,没有我的家族,叫什么家族?叔伯大爷堂兄表弟啊,你们死了都不冤枉啊。
何况还没死,只是被抄了家产,在监狱里受罪罢了。
一行人神色各异的到了都察院馆舍,虽然是被押回来受审,但官职品级还在,自然不可能屈就牢舍。
“汝贞来了。”
“下官兵部左侍郎拜见胡兄。”
“世兄,多年未见了,快快进来。”
王御史铁青着脸,看着一群官员眼巴巴的围了上来,他们热情周到,往里一看,酒菜齐备,连净手的铜盆都冒着热气呢。
胡宗宪毫无意外,他笑着与众人寒暄:“久疏问候,诸兄今日来见,真是让胡某汗颜。”
南京通政使笑道:“哎,汝贞太客气了,你我乃是同年,你不来我也不好去,可既然来了,又怎能不好好招待呢。
也就是还有琐事,否则定是要拉你去家中居住,都察院的馆舍,还是寒酸了点。”
众人欢欢喜喜的进了堂屋,簇拥着胡宗宪洗了手,没有一个人搭理站在廊下的王御史。
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本也没打算折辱胡宗宪,可怎么说也是被押来受审的,结果眼下这光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护送新任浙直总督来赴任的呢。
“如此惨事发生,不想着规劝谏言,竟然对待审犯官如此阿谀奉承,真是岂有此理!”
王御史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里面寒暄的声音一顿。
通政使打了个哈哈,迎上来拱手道:“王贤弟也来了,快请入席,今日这鱼做的可是贤弟最爱的口味,特意从南市楼请的掌勺。”
鬼知道他爱吃什么口味,但如果识相,那就该坐下尝一尝,夸一夸,然后大家其乐融融,共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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