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御史拂袖而去,通政使等人心里只骂了一声不识抬举,不过也并不在意。
人少点也好啊,毕竟南京的肥缺还是少了点,就那么些个。
像他这个通政使,堂堂正三品高官,位列九卿,但职权就是将南直隶的文书奏章转递京师通政司。
这官当得没意思啊,逢年过节送礼的人都少,下面的属官连溜须拍马都不会,个个当差两日,狎妓十日的,衙门冷清的见不着人。
哪里像是京师通政使,掌天下奏章总口,操舆情进退,握言路咽喉,百官争相巴结,两相对比,他急啊,急的都睡不着了,随着年岁渐长,天天狎妓的日子早就受够了。
眼下终于等到了机会,这把成了,不论是入京师当九卿,还是到地方当布政使或者巡抚,他都不挑。
至于死了一百多个举人秀才国子监生,他们的贱命能跟本官这个二甲进士三品大员的前程相提并论?
“诸位不必介怀,总有些人迂儒守旧,不识天时,东南积弊何其深重,监国殿下决心整肃,我等既食君之禄便该忠君之事,怎能阻碍呢?”
工部侍郎连忙道:“林通政所言甚是啊,一群秀才举人,学业未竟功名未成,懂得什么朝廷政务,螳臂当车,身死不足惜,只污了殿下清名。”
他本不想来的,工部尚书在他眼前,像条死狗一样被锦衣卫拖走时,他想着避开风波,家里田亩也不多,了不起把投献挂靠的田亩清出去就是了。
但今日死了那么多人,而又见戚继光刘显等人领兵入驻,接管了南京的城防后,他就怕了,他怕不站在景王这边,就是个死啊。
身后名有人追求,他倒不信那个玩意,他祖父出任布政使,也曾收过万民伞,但结果呢?
死了就是死了,名声再好,老爷子也没活过来啊,朝廷也没看在他祖父的面上,给他个肥差,所以何必呢。
胡宗宪与他们对饮不时还有人加入,只不过后来的就不如早先的敞亮了,畏畏缩缩还有点不情不愿的样子。
显然有些人对面子名声看得还是重了,这可不利于进步啊。
难道都忘了本朝张璁桂萼等人的例子,不趁着君上势弱的时候加入,难道非要诸事平定了才肯效命?
而且眼下哪里光是进步的事情,还关乎身家性命呢,都已经开杀了,只要圣上那边不召回景王,那肯定就是类似太祖高皇帝时的四大案那样,少说牵连数万人。
真被杀得断子绝孙了,那才是家族的罪人。
这时,有个消息灵通的人出去撒尿的功夫回来讲道:“听到些风声,说是御史翰林还有些六部官员明日准备一起去跪东华门,希望殿下下令,命礼部将遇难士子们官员们风光下葬…并向朝廷请旨,给跳城而亡的几位官员定谥号。
胡宗宪放下酒杯,脸色逐渐冷硬起来,其余人都是不出所料的样子。
都是当官的,对下面百姓,那是有一百种办法,让他们生就生让他们死就死,对下属官吏也有办法敲打罢免。
唯独对上,那是真没什么好办法对付,忠孝压下来,只能用命扛去争,豁出去了也就是拐弯抹角的骂几句。
当年大礼议之争,名满天下的状元杨慎,领着九卿六部五个尚书十几个侍郎寺卿,再加上翰林御史等足二百余人去哭左顺门撼门大哭。
结果呢,当年圣上不也才十七八岁,照样干脆下旨,四品以上夺俸,五品以下官员一百三十四人逮入诏狱拷讯,十七人被活活打死,数十人被打的腿骨断裂,终身跛足。
景王殿下如今手里的底气,总比当年圣上多吧,毕竟圣上如今除了那太子的虚名,可是连监国之名和一部分兵权都交给了景王。
众人心头不禁有些悲哀,这就是臣子的无奈啊,幸好他们没选择那条路。
通政使端着酒盏,撇了撇嘴:“才过去多少年,总有人好了伤疤忘了疼。”
有人笑道:“这是想逼殿下认错,异想天开。”
风光下葬,还定谥号,那不等于认错了,景王哪里是那种性子,不过事关身家性命,再怎么不行也得试试。
他们这些来的,多半田亩都不多,虽然肉疼,但狠狠心也得割舍,有些人就不一样了,好几万亩的良田,别说断掉腿,死也不能撒手啊。
“汝贞,你说殿下会怎么处置?”
胡宗宪拿过巾帕擦了擦胡须上的酒水:“殿下的心思,小弟难以揣测啊。”
通政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是自然,殿下英明神武,自然有主张。“
其余人纷纷应和,但心里也在犯嘀咕,一百多个秀才举人也就罢了,杀进士可不一样那都是朝廷命官,同年故旧遍布天下,就是圣上都不好直言处死。
秀才举人没资格伏阙惊驾,但官员们只是哭,也没让景王换个爹,不好下刀吧。
………
如今宫里也没正经的妃嫔,规矩也就没那么多了,朱载圳留了徐渭戚继光等人在春和宫陪他用膳。
这个关口,心理疏导还是要说的,团结心腹,免得关键时候出乱子。
刘显那边只送了一坛子酒,王安则替戚继光守着宫门,其余像是麻禄也叫来了。
那两个不需要听什么道理,也没那么多想法,只一个忠字,其余人不是说不忠,只不过戚继光沈炼等人道德感比较高,麻禄则还不够亲近他。
菜肴甚是丰盛,只不过端上来有些凉了,因为经过了三次试毒,倒不是没办法加热,只不过那样平添风险。
请示过朱载圳后,还是按照最安全的方式来。
桌上摆着糟醉白鱼、酒焖花鸭、椒豉嫩鸡脯、酱炙嫩鹅条,葱爆羊羔肉、笋焖肥豚并时蔬六盘,汤品四样凉菜点心六样。
朱载圳夹了两筷子后,开始将事情揉碎了掰开来,先将这几年朝廷的收支情况讲了讲,再说今年已经拨出的开销。
徐渭是跟着朱载圳算过账的,听到这个就满脸痛苦闷头就是吃喝。
其余人能到这个位置,不会是蠢笨的,这点加减还是听得明白的,越听越难受,怎么处处都要钱啊,而且一听还都是必须的。
不能不发饷银不发俸禄吧,赈灾总得赈吧,船舰火器要造,马匹也不能不养…听得心里直发愁。
其间沈炼戚继光都提出了开源节流的想法,朱载圳并不生气,而是仔细与他们探讨其中的难处,偶尔徐渭见他们不开窍,便在一旁尖酸刻薄的解释。
大家伙算来算去,确实也就是处理士绅隐田和庞大的宗室开支才能真让朝廷富裕起来,不至于年年亏空,各地方包括国库都没有存银存粮,以至于今年赈灾都没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