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百户的话真心实意,但刘夫人只看了眼自己丈夫后摇头道:“夫妻一体,哪有不管不顾的道理。”
“可这事不是你个妇道人家能管顾得了的,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这女人真好,但他可不敢碰,碰了谁也护不住他就是殿下也不会包庇,反而会严惩不贷。
轻的也是腰斩,搞不好先这帮贪官污吏一步,体验体验太祖爷的剥皮揎草之刑了。
他挥了挥手,底下人押着还在挣扎的赵走,这样的郎官主事,如果进入后老老实实,不是没有活路,毕竟他们实在算不得什么。
当然,前提是他们没得罪过锦衣卫的人。
就连西汉绛侯周勃入狱出来后都言,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
刘百户命人将赵幼年押回去,自己则是继续抓人,报仇雪耻有的是时间,但立功的机会却是时不我待啊。
而赵家仆役关上屋门,看着凌乱的庭院,以及被搜查了一遍的书房仓储不知所措。
他们家在南京说不上多么显贵,但也是正经的体面人家,至少在南直隶调度官吏,清吏司还是说了算的可如今…
不少人心里打着明日就称病告辞的主意,只是外头也不太平啊,不禁左右为难。
刘夫人看了看地上的斑驳血迹,心里倒没什么悲伤,她是个合格的妻子,不代表她有多爱自己夫君,尤其在新婚燕尔过后,其夜夜流连烟花之地后。
但人还是要救的,只是六千两银子没有,这年月原本值六千两的家产也卖不到那个价了,凑一凑两三千两吧,能救出来最好,救不出来她也尽力了。
“把我陪嫁过来的那几个樟木箱子打开,明日去当了。”
“夫人…是。”
这样的局面处处都是,不过也有聪明的人家,刘百户领人到太常寺少卿家,只见门院敞开,内外灯火通明,仆役管事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低垂着头。
家中男女老幼端坐于正堂,正中八仙桌上,清茶温好预备待客,一旁整整齐齐码放着账册、田契、地契、商铺文书。
另一侧则是所有与同僚、乡绅、士子往来的书信底稿,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办事重规矩,办案看态度,如此还有什么说的了,你配合我也客气,喝了口茶,登记造册,简单搜一圈,拿了主事的男丁回去复命。
老幼妇孺尽可安心歇下了,明日如何说不准,但今夜是没人会再来打扰了。
但这有配合的就有不配合的,仗着家世显赫拒不开门,非要应天府衙门的手令。
“开门!锦衣卫奉监国令清查涉案人员,即刻开门受检!”
里头门被顶死,管事语气勉强,显然是知道厉害,可他又没能劝住自家老爷。
“诸位深夜擅闯官绅宅邸,可有应天府正式手令,无府衙文书,便是擅闯,休怪我等闭门不报…这是老爷的吩咐。”
“呵,叫五城兵马司的人带器械来撞门!”
身侧手下提醒道:“这好像是致仕的翰林侍读万知行,做学问做糊涂了,但在咱们这儿名望甚大。”
刘百户冷笑一声:“老子现在还真就最不怕这些名声大的,何况已经好几个人招认,哭庙那篇卷堂文,最后定稿的时候,万知行看过,这可是大罪,如今还敢闭门不开…”
要不一会儿破门直接杀了那老小子,弟兄们可太卷了,就抓人怕是差点意思啊。
他粗糙的手不断摩擦着刀柄,心中的欲念此起彼伏,他一个百户,若不是赶上了殿下南巡,在这南京真是狗一样的小人物。
天子亲军鹰犬爪牙,但不在君父身边,那就是野狗啊,谁都能踢几脚,别说过舒坦日子,种地都快养活不了自己了。
就在这时候,五城兵马司的人抬着撞槌到了,就是一根粗硬原木,前端包薄铁皮,六人合力抬着。
“撞!”
领头的王副指挥使看了眼刘百户,他是认识的,但就因为认识,心里才更不爽,原先这家伙来溜须拍马求个营生,他还爱答不理的。
如今可好,风水轮流转,这狗娘的也风光起来了,有了主还真不一样啊。
“刘兄威风呀。”
刘百户闻言皮笑肉不笑看了看对方:“王兄,小弟当差倒是没注意您来了。”
王副指挥使下意识想讥讽回去,让他别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殿下早晚是要回京的,到时候野狗还是野狗。
但看着刘泰这斯满脸杀意凛然的样子还是将话咽了下去,只道:“刘兄先忙过会儿天亮了,一起吃个馄饨。”
“好。”刘泰当然察觉到了对方的态度转变,心里那点忌惮忐忑消失不见,他不能再当没主的野狗,任人欺凌了。
几个官兵后退出一段距离,而后用撞槌猛猛撞击门闩处,大门只是一震,显然用料好啊。
若是他家的门,别说用这个了,一个精壮汉子用脚猛的一踹也就开了。
里面传来畏畏缩缩的叫骂声,显然是有人在指挥逼迫他们。
刘泰并不理会,只是催促官兵继续撞,再好的料子也经不住这样,片刻后榫卯节节开裂,细碎木屑簌簌坠落。
六个官兵歇息片刻,喘匀了气,而后再发力,这门也就顶不住了,府内瞬间响起一片慌乱失措的惊叫。
王副指挥使望着震颤欲开的大门,忍不住龇牙咧嘴,心里即心疼这个好的大门,又有些意外,景王来才短短几日的光景。
刘泰这个往日在南京摸爬滚打,逢人便低头赔笑四处钻营求差事的泼皮破落户,竟然就仿佛换了个人一样,敢面不改色的撞堂堂翰林侍读的府邸。
刘泰此刻只死死盯着门缝,他腰杆挺直,手掌紧紧的握住了刀柄,满身都是久压难泄,如今终于要遇势而起的戾气。
随着最后一记重撞,一声沉闷的响声,两扇厚重朱门向内敞开大半,里面是一个身着素袍负手而立的白发老者,被一群护员和仆役子侄护在中央,脸上是掩不住的愤慨。
“好大胆,老夫当年给圣上都讲过经史,如今竟被汝等折辱…”
他一生都在翰林院修书编史,纵然致仕归乡,但他依旧名满士林,就是六部的堂官登门,都要整冠行礼,听他讲经论道,怎也没想到,竟还有被兵甲破门明火围宅的一天。
刘泰听着有些听不到的叫骂,心里特别的平静,没有一点点的气愤,这颗老头,到底能让他一飞冲天,还是让他搭进去这条性命呢?
心里如此作想,但刀已经拔出来了,抬脚跨过门槛,靴底碾过掉落的朱红漆皮碎渣,火光把他粗犷的面孔照得明暗交错。
鼻子微微嗅了嗅,怪不得不肯开门,原来在烧东西,多半是犯忌讳的书信文稿账册吧。
但这不重要了,他不断的逼近,麾下下意识的跟随,对面护员仆役不断的退缩着,毕竟真刀真枪的与朝廷交手,那是造反,全家都要砍头的,虽然主家给的不少,但不行啊。
唯有那苍苍白首还固执的站在原地,嘴里不断吐出晦涩难懂的声音,丝毫不顾子侄的劝说拉拽,甚是看刘泰到了身前,还要伸出手指点人家,就像书堂里的先生教训痴愚的顽童一样。
直到眼前那柄锋利的钢刀高高举起,他瞳孔猛的一缩,吐出的尾音变得尖锐,手下意识想挡在身前,可没那刀落下的快。
脖子处一热,剧痛还没传来,只感觉好烫的水,都湿了。
耳边是子侄尖锐的叫喊,但有些听不清楚了,这时才反应过来,好快的刀,好疼,喘不上气了。
你…你怎么敢的?你知道我是谁吗?莽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