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宁扶起刘泰,摸了摸他头上迅速鼓起来的包道:“别那么实诚,这人啊,得多长点心眼。”
“是,儿子往后都听爹的教诲。”
刘泰乖顺的看着贺宁,快四十的人了,眼中竟然浮现出孺慕之色,好在贺宁的岁数当他爹绰绰有余,否则可真就难看了。
“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
“儿子皮糙肉厚,没事的,以前没给爹跪过几次,现在得全补回来才是。”
“好。”贺宁笑道:“冲你这份孝心,爹也得给你弄一身飞鱼服穿,好好风光风光。”
刘泰也笑了,他没有推辞,只是又磕了个头。
“差事办的不错,万知行,致仕的翰林侍读,不高不低,倒也合适,你是个聪明的,但得按规矩办,罪责得定死,就是到了三法司也叫他们无话可说。”
刘泰低垂着头:“儿子是按规矩办的,万知行闭门不开还焚烧书稿,破了门也还在叫骂,命仆役将我等阻拦在外,按照殿下的命令,是可以出手立斩的。
至于他儿子,更是主动扑上来,大庭广众,包括他们家的人也都是瞧见了。”
瞧见归瞧见事实归事实,真到了上秤掂量的时候,谁说什么都不是保不准的,他往日落魄,手底下也没什么心腹,因此他才如此迫不及待的认贺守备为父。
有主的狗,有爹的人,才不被人欺啊。
只有贺宁站在他背后,事实才能呈到堂前,才能谈以后。
“那就好,去收拾收尾吧,这才是头一天,后面的差事多了。”
差事多,立功的机会自然也就多,刘泰心中火热,他今夜真是办了好大事,贺守备的干儿子,虽然不是唯一的,但旁的弟兄可都是宦官,跟他不一样啊。
等刘泰退出去,贺宁将茶喝下去大半,一个相貌英俊的内侍给他添茶,语气轻柔随意:“爹,这人肯定是要入殿下法眼的,是不是犯忌讳了?”
贺宁笑道:“我一个太监,这个岁数了,也没有后人,什么关系都传不下去,殿下不会在意的。
而且也不是我想收,这刀子要沾血,不好让殿下直接握,经过我手善巧方便,各方也就没话说了。”
那内侍应了一声,然后跪下轻轻给他敲腿,片刻后才道:“那他可真是赶上了。”
“是啊,但这么多人,为什么就他赶上了,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若是无缘无故就杀了翰林官,那他肯定要死,但有凭有据就不一样了。
万知行也是前生欠了他的,这才成全了他,一命二运,奇哉妙也。”
那内侍叹了口气:“儿子是个没运数的,殿下这次来办的好大事,身边用的都是京师带来的心腹,莫说近前伺候,就是想瞻仰天颜也不能行。”
贺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别急,别急,现在就轮到你做准备等了,殿下用人,不拘一格,只看忠和能,这二者是瞒不了人的,天下多少事,这样的人永远不够用。”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锦衣卫衙门里几乎都熬了个通宵,天一直是黑的,大家伙儿精神亢奋,但此刻看到天光,熄灭火把后,各个神色萎靡了起来。
刑部大牢已经人满为患,包括平素关押地痞民犯的南监,现在不到五品以上,都没资格关到北监去,更没有什么待遇优厚的单舍。
都是人挤人,跟大约同一品级的官员挤在一起,挨个等候提审,也不怕他们串供,说的一样不更证明是同党了。
挤一挤本也没什么,左右才一晚,最难的自然是大小解手,小解的味道就够让人难受了,这么多人大解,真是恨不得回到昨日,跟着在城楼上跳下,起码不用遭这个罪了。
一个户部郎中忍无可忍抓住牢门大喊道:“这是人待的地方,我家的茅房都比这干净!”
正在解大手的工部主事道,声音用力:“嗯…去年刑部就说要修缮,我们报到你们户部,你不是说给一群犯人花什么银子,管他们去死呢,现在好了吧。”
钱主事一边用力一边后悔,去年要是把那笔银子批了,现在也不至于遭这个罪,可那时候谁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进来?
户部郎中捏住鼻子,但嘴里都发苦了:“钱兄,你行行好,差不多得了,包兄都晕过去了,你还不完事。”
钱主事尴尬道:“哎呀,人有三急,我也不想啊,吃坏了肚子…何况我这还盖着点呢,一离开岂不更臭。”
这话一出,牢房里几个平日一起称兄道弟,游逛秦淮河的知己挚友们都忍不住叫骂起来:“你他娘的还盖着点?漏风不知道吗,老子在这边都能看见你那玩意儿了!”
钱主事脸色通红:“都是读书人,子曾经曰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怎么才身陷囹圄这么一会儿就全忘了?”
“非你奶奶个腿,赶紧的,臭死我了。”
但角落有个官员却突然站出来躬身一礼:“诸兄,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小弟一会儿也要失礼了。”
“什么!”
牢门外值守的狱卒走过来,手中竹板轻轻敲打在木栅栏上,凶恶的脸上挤出点笑:“诸位,小声点,那位也轻点用劲儿,前头王侍郎年纪大了,好不容易睡下又被吵醒了…”
他也难办,这进来的好些个,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也说不好人家有没有起复的可能,只能是这样伺候着。
“别说废话,赶紧换个尿桶来。”
狱卒很为难:“实在没有啊,换下来的都没来得及倒呢。”
“去买!”
“眼下也不让小的出去了,不过小的自用的尿桶还算干净,要不…”
狱舍内一群官员面面相觑,都颓然的选择了拒绝。
那玩意还能香到哪里去,而且钱主事的再怎么臭,那也是三甲进士的,他们宁死也不能忍受一个区区贱吏的污秽。
那狱卒早有预料他也不是头一次提了,还没人答应过,哼,也好,你们以为老子就不嫌弃你们了?
钱主事满脸轻松的下来,但等另一人上去,他脸色也难看起来了。
一旁的工部韩郎中颓然道:“这日子,我一天都忍不住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景王不要咱们的命,是要咱们的祖业和家产,这还不如要我的命呢!”
“诸兄,怎么办啊?”
“都沉住气,圣上一定不会纵容景王如此胡作非为的。”
“可不是听说,圣上中…圣躬违和,已经不管朝廷政务了吗,否则怎么会让景王监国。”
“这…哎…偌大天下,再无人能制约景王了?还是裕王殿下好啊,怎么就…”
“扬兄慎言啊。”
韩郎中以头撞柱他憋了一晚上了,也想方便,可当着这么多人,真是有辱斯文,不如死了算了。
众人反抗拦下:“韩兄不至于咱们再等等,来来,这里气味好些,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
而在此时,朱载圳刚醒来,他也只睡了两个时辰都不到,等更衣洗漱后,缓缓站了会儿桩。
徐渭走进来禀报道:“果如殿下所料,越来越多的官员选择置身事外了,甚至积极靠拢的也不少,胡宗宪那边都换了三轮陪客了。”
“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