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刘泰深深的呼吸一口,简单的讲述事实后,从容的双腿踏实屈膝,一手在前紧握一手抵住刀柄向上,轻轻送出,正好迎上失去理智冲上来质问他的人。
一声让人有些心惊肉跳的闷响,他家这柄传了三代,磨了两代的刀畅快顺滑的捅穿了过去,大半的刀刃从那人背后探出,银白与血红交映。
“呃…咕噜…做鬼…”
刘泰感觉舒坦,很舒坦,三十多年来,他心里没像是今夜这样舒坦过,不用暗搓搓的怨恨自己的仇人,不用想明日找个什么活计…真好啊,想永远活在这一天里。
这电光火石间,一门两代主骨顷刻殒命,偌大书香世家,梁崩柱塌、门户倾覆,留下的青壮呆若木鸡再不敢轻举妄动,老弱妇孺只会哭嚎。
他娘的,真杀了?王副指挥使没敢踏入门内,但他看到了那一刀,叫什么,以下犯上,草菅人命,亦或者是一鸣惊人?
无论怎么说,刘泰这狗日的,肯定是要要上达天听了,那他呢,继续站在岸上,还是跟着入水搏一搏?
刘泰闭着眼缓缓收回染血的钢刀,还有点烫的血喷到了他的头脸上,腥热刺鼻,只用袖摆胡乱擦了擦,而后冷冷的说道:“拒不配合,焚烧罪证,破门后聚集护卫仆役反抗,这是谋反,全部拿下!”
随行的锦衣卫立刻领命,他们也有些上头,动作粗暴,绳索翻飞、铁锁铿锵,并立刻分派人手去搜书房。
哪怕东西烧完了也不怕,这个关节当口,大半夜的闭门烧书信,就如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甚至内容烧毁了,只剩下几个名字才叫好呢。
而迟疑了许久的王副指挥使这才腿脚有些发软的走进来,略带敬畏的看了眼刘泰那张原本寻常甚至有些粗陋的脸。
“百户雷霆办案、为国除蠹,胆识魄力,小弟敬佩,五城兵马司人手尽数听凭调遣,在场弟兄也都可以作证,是万家拒不遵旨开门受检…”
刘泰现在看什么都想砍一刀试试,但他知道,不能那样,他刘家四五代人了都只守着这一个破百户的世职过日子,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机会,要敢拼敢杀,但更要懂主人的想法。
他估计着,殿下的意思就是按规矩杀,而不是肆意滥杀。
能那样的才是好狗,主人让咬谁,就咬谁,咬完了,摇着尾巴回来等指令,而不是当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刘泰收刀入鞘,脸上挤出平日那样憨厚老实的笑,对着王指挥使拱手道:“王兄客气,您的手底下的弟兄哪里轮到我指挥了,都是为了办差。
我也不想杀人啊,他就冲过来了,哎,回去还可不好交代了…”
这他娘的…王副指挥使心里突突了两下,他宁可看到刘泰一副嚣张跋扈,颐指气使的样子,也不想看到一个这样的人,我以前没太得罪过他吧?
也不知道一千两能不能修复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啧,直接送银子是不是不太好,刘泰喜欢什么来着,怎么就一点不记得了?
“王兄?”
王副指挥使回过神,赶紧上前两步,抬手扶住刘泰的胳膊,甚至还嫌不够,从袖子里掏出帕子给他擦脸。
“兄长千万别这么叫,愚弟怎好应承,本来殿下的命令就是兵马司配合锦衣卫,何况你我什么交情?”
什么交情,不就是一个卑微讨好求些差事,一个常年轻贱敷衍冷落的交情吗?
刘泰现在想起来已经一点都不生气了,真的,只是记性好而已。
“一会儿天亮了,愚弟请兄长和诸位弟兄一起到惠风茶楼喝早茶,用些点心。”
王副指挥使心里也有算盘,这家伙危险,还是死了的好,但他又没那个本事只能希望官老爷们卖点力,他了不起赔个早点钱。
若是老爷们没本事,他可就得将身家都赔出去了,而且还得怕人家不肯收。
消息很快传遍,不少京师来的锦衣卫在内部打听,好家伙,你们这边还是有狠角色的啊,认识认识。
南京锦衣卫这边都难以置信,刘泰,那家伙窝窝囊囊,别说在锦衣卫衙门,就是放到种地的里面,那也是三等货色。
种地不好好卖力天天不忘磨他爷传下来那柄破刀,以为是什么好手,带他出去办差,关键时候刀拔不出来,让人打了个头破血流。
寻思杀人不成,那就让他杀猪宰羊,好歹弟兄们开荤也不用找屠户了,结果一个劲儿推脱,说什么不好见血,不见血你磨刀做甚?
没想到啊,人家还挺讲究,非要用翰林官开刀。
贺宁得到消息,甚是高兴,他不记得这人是谁,可他是南京锦衣卫的就行,总算露脸了。
不过他没当即下令赏赐,这还得看看殿下的意思,总不好他嘉奖,殿下那般有什么考虑,将人杀了,这也是没准儿的事。
但过了半个时辰后,贺宁笑了:“叫那小子回来。”
“是。”
不消片刻,刘泰匆匆洗了脸走了进来,他步伐有些沉重,因为这一关过不过得去,由不得他。
“锦衣卫百户刘泰拜见老祖宗。”
贺宁打量了刘泰一眼,普普通通,好事,不扎眼。
“呵,咱家净了身,可当不了人家的祖宗,收的干儿子也都不能开枝散叶。”
若是平时刘泰只会告罪讨饶,但他今夜如有神助莫名觉察到了贺守备语气中那点暗示。
“爹,我有儿子,能给您开枝散叶!”
贺宁端起盏茶慢悠悠的说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刘泰起身走到贺宁身前跪下,接过那盏茶高高捧到头顶:“往后儿孙立业,四时祭祀,供奉爹的香火,姓自然也随爹,如此血脉延绵…”
没等他说完,贺宁的手就搭在茶盏上了:“有心就好,姓就不必改了,左右我也不在意这个,刘是大姓,挺好,过几天带上媳妇和孙子来给我磕头吧。”
刘泰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砖地面,咚咚的闷响声连成一片。
“好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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