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一时间,孟元已经大约捋明白贾覆的心思了。
贾覆承接危时月遗志,或者说是另有目的,但总归对龙君遗留的小世界上了心。
而在小世界中发觉了方问天的遗物后,就立即出去找人。
按着董白所说,贾覆在走之前,还安排李雨师嫁到玄清派。
孟元就猜测贾覆是要两手抓,一者是拿问姜玄九,问究与龙君的关系。
一者是外卖李雨师,大概是为了请郄希言出手,或者干脆就是借此动作,引动周起云露出破绽。
可贾覆没想到的是,只要拿了姜玄九,那周起云就也不用追了,直接回头找上素心,就一切明了了。
孟元就觉得姜玄九太不靠谱了!上一世被危时月拿住,这一世又被贾覆搞!
还是什么修命理阴阳的大家,不说让你求吉吧,至少得避个凶吧?
结果说抓就被抓!算算日子,从贾覆离开朝龙山,到今日,也不过七八天!
孟元就想着,下一世一定要跟姜玄九掰扯清楚,问明白他的破绽在何处!
另外还有董白,出生入死多少年,嘴比屁股还松,什么都能一股脑的抖出来,甚至贾覆都还没上手段。
要是她能捱一捱,被逼无奈才说了出来,那孟元也认了。
当年她忍了几十年都没跟危时月漏信,这会儿被贾覆一问,立即把所有陪着她出生入死的人都交代了。
不过这一番跟董白关系也不算太大,是方问天露了踪迹。但如果下一世藏好姜玄九,那老贾找不到姜玄九,怕是就会盯着素心了……
不管这些,还是先解决眼前之困。
姜玄九小小筑基,一旦被抓,就是死路一条,还得被搜魂夺魄。
如此一来,自己和素心也就暴露了。
“看来,我不得不离开摘星崖,去见识见识贾真君的手段了!”素心豪气冲天,摘星崖上暗淡几分,有淡淡星辉坠落。
一时间,金丹气息外放,素心身周有星痕环绕。
孟元竟站立不稳,他这时才知道以前素心多么迁就自己,真君稍稍引动气息,自己就要被她的灵力戳穿。
此时此刻,孟元愈发觉得素心好看了,眼睛里有星星,简直美的不可方物。
“先走!”素心一挥衣袖,裹起孟元,化为星辉,径直离了摘星崖。
先向西行,又转而绕了一圈,遮掩形迹,向东而去。
真君修士,遁速何其之快,只半天工夫,已来到东岳州,看到了玄清派。
“去找郄希言,让她送你去玉壁山。记住,能藏一时是一时。”素心留下话,随即一挥衣袖,人竟已消失不见。
“我也去!喂喂喂!”孟元根本拦不住,只能气的哇哇叫。
修行近百年,孟元虽说不上人情通达,可也看出了素心的难处。
恩师被拿,她若去救援,无疑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可若是不去救援,那素心就不是素心了,孟元也不会心甘情愿喊她娘,当她的狗。
她一向心软,一向念旧情,比董白靠谱一万倍。
是故素心若是带孟元跑路,二人潜伏下来,且不说能藏多久,可她必然心中念头不畅。
若是去救,怕是又要遇险。
此刻素心已然陷入了两难之地。
但孟元知道,有个两全之法,乃是只要自己站出来,那么素心便不必受苦。
之前孟元与素心去见周起云之时,孟元就有了打算,乃是坦白自己做局,是为他二人遭难之时,把自己推出去,也算能少遭些罪。
孟元固然帮过他俩的大忙,可也始终念着他二人上一世的情谊。
既然自己能想到,聪慧有琉璃心的素心如何想不到?
但她还是选择一个人去扛担子。
若是偶发之事,自己不知道她送了命,那也就算了,只需来日为她报仇就是。可自己已经知道缘由,且因自己而起,没道理让好素心往里填,而自己置身事外。
再说了,就算自己能藏,可藏哪里?玉壁山吗?千秋雪都不敢跟危时月正面交手!到时还得连累婴宁受苦!
“你这么仁义,那我岂不是以后还要当好几世的狗!”
“百世转轮,不就是这么用的吗?重来就是。从第一……第二世开始,我就是没有苟过!”
可这一时间,孟元都不知去何处找素心了!
略略一想,孟元气呼呼找到了守静山,上了守中塔。
“不是说不来往了么?急急忙忙的,你也太急色了!素心不让你碰吗?呵呵,她还端起来了!”郄希言屏退柳青青,“既然来了,我问问你,李雨师怎么样?孙正明隔三岔五来烦我,我有意让他俩结为道侣。边做边说吧。”
你就别祸害人家了!孟元才没空扯这种破事,也没空脱道袍,只道:“我想求见弁天真君,请她老人家做一个中人。”
“凭你也配?”郄希言见此人确实无意交配,就冷笑不止,“当初我结丹大典,亲笔书信相邀素心,素心来说这句话还差不多……”
“周起云之事因我而起,如今已经事发。”
孟元也不跟老相好遮掩了,“我想请弁天真君做个中,免得素心孤孤单单的。”
“你开什么玩笑……真的?我虽不知危时月为何追索周起云,可却知道这是捅到天上的大事,你莫骗我。”郄希言看着孟元,就想着此人嘴里没几句真话,也就哆嗦那一下时,说的必然是真话。
“你还信不过我?赶紧吧!”孟元催促。
“少吓唬我!”郄希言虽如此说,却还是赶紧发出讯息。
很快,一身紫衣的弁天便现出了身影。
其人虽着紫衣,却无贵气,反而冷峻之气逼人,眼神锐利,令人不敢直视。
“做什么中?”弁天问。
“我想见贾覆,他要找的人是我,危时月要找的人也是我。”孟元直接摊牌,“素心可能遇了危难,我想救她。真君,想必您老人家有联络贾覆的法子吧?”
“……”弁天一时间觉得有些离谱。而且,她想不到此人骗自己的理由。
她自从看到危时月大动干戈,就一直在关注周起云之事,后来危时月找上了门,但危时月嘴极严,什么都不露。
后来那芭蕉客贾覆又来,还要深究此事,甚至出了大价钱想请爱徒郄希言出手。
弁天虽也想探究隐秘,但徒弟是个外冷内骚的,跟人家睡了一回,竟被人家说动,不想为外人出力。
没法子,弁天也没法勉强,乃至于那芭蕉客想要送来一个金丹种子,她也没答应下来。
可没想到,转了一圈,徒弟的相好竟然是局中人!
且此人要为他的另一个相好,也就是那素心,去送命。
弁天可是见识了此人与自家爱徒在这破塔上胡天黑地的场景,也从爱徒口中得知此人前拱素心,后拱爱徒,盘出了两个真君。
如此人物,总归是福缘极深厚的。
这种出来卖的,也能为他人拼命吗?弁天不懂,但大受震撼。
可一个小小筑基,当真能够把危时月和贾覆这两位后期境界的真君戏耍几十年?
莫非素心才是幕后之人?此人是素心的狗,一心为素心办事?那郄希言可不如素心会御兽!
不过,弁天看到了参与此事的契机。她自认不是贾覆的对手,但却能借机窥一窥贾覆的实力与隐秘。
“你代素心受罪?你可能会死。”弁天道。
“人皆有一死。”孟元很是坚定,“而且,我也想见一见贾覆,跟他聊一聊。”
“你有什么让危时月追逐不休的隐秘?事涉道种?”弁天依旧冷着脸。
“先救人。”孟元道。
弁天不语,塔下却传来柳青青的人声。
“李雨师和曲通幽来了,还有董白和杜星宜,他们要找元元子。”柳青青简单传话。
郄希言稍稍侧目,便见守静山下,有一男三女。
这四人中,董白和陌生女修面上茫然,杜星宜面前不悦,只那男修面上却有疑惑、防备之意,好似要随时跑路。
弁天沉默片刻,取出一枚芭蕉叶,不多时,芭蕉叶现出字迹,“可。”
“走!”弁天收起芭蕉叶,而后挥袖。
一时间,孟元便觉天旋地转,有万千紫气遮掩而来。
恍恍惚惚,孟元便耳听江水滔滔之声。
落了地,孟元就觉四周眼熟,分明是先前得参道之机的岐水江,来到了分流岔口的岛屿之上。
再看远处,一人面如金纸,躺在地上,分明是姜玄九。
有两人站在一株芭蕉树下,一人是高大老者,应是凌霄宗的真君莫不从。
另一人则是贾覆,他不慌不忙的轻轻摇扇,笑着对弁天和郄希言微微点头。
另有四五个年轻筑基修士,看服制应是凌霄宗弟子。
素心坐在姜玄九身旁,面上苍白如雪,冷冷的看着孟元。
过了片刻,又有几道遁光飞来,乃是曲通幽和李雨师,还有董白和杜星宜。
紧接着又有人来,乃是柳青青带着四五个人,孟元只认识其中的万剑生和孙正明。
所有人都不吭声,筑基修士没资格说话,诸真君却都在等芭蕉客贾覆说话。
江水奔腾,天已渐晚,有乌云聚拢,很快便下起雨来。
孟元取出一柄昔年给婴宁所制的雨伞,来到素心身边,给她撑起伞。
“你不该来。”素心终于开口了。
“可我还是来了。”孟元道。
“你这是送死,且死的毫无意义。”素心道。
“没有人情的修行,是走不远的。”孟元笑了笑,“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不怕死。而且,这并非毫无意义。至少,能让你少受点罪。”
“那又如何?”素心道。
“素心,我更想咱们俩一起想法子,一起去应对艰难。而不是让你一个人来担这一份因果,换我躲起来苟活。你让我以待来日,可你若是死了,我心中念头不通达,还能有来日么?”孟元道。
“此刻你后悔也晚了。”素心忍不住笑了。
“百世不悔。”孟元道。
江水泱泱,二人的话格外清晰。
柳青青悄悄看了眼郄希言,就见郄希言蹙眉抿唇,也不知是在生气,还是在嫉妒,亦或者根本不在意。
杜星宜皱着眉头,握紧了拳头。